第50章 “别为难我
西北的冬天漫长而寂寥。
风从戈壁滩传来, 刮过窗棂时总带着细碎的呜咽,道路上秃枝与山巅周而复始,像无声的公路电影,偶尔出现零星两只骆驼, 也只顾低头啃食雪地中冰冷的枯草。
沈洛川少时对西北的印象并不好, 因为桐骅的父母, 他血缘上的姥姥姥爷。
桐骅在外从不提及父母, 被问起也只说是孤儿, 但她还是带沈洛川回过两次那个家。一次是他刚出生, 一次是桐骅被调到西北院的那个暑假。
那是个不太发达的村庄, 女性后代在那里只有劳作与生育两项天职, 用以供养家中传宗接代的子孙,一枚鸡蛋对她们来说就是最滋补的食物, 而往往当她们长大成人后, 又会反过来压迫下一代。
很难想象桐骅是如何从这样一个吃人的地方逃离,不断学习, 直到成为一名出色的建筑师。以至于得知她答应调派回来建设西北,沈绍山比谁都震惊——他太知道桐骅有多害怕回到这片土地, 这里成片的黄土高原像一生都跳不出去的高墙, 是桐骅保守最深的秘密。
但或许冥冥中人的性格决定命运的走向, 桐骅生于此, 长于此,她的骨子里带着这片大地的厚重,最后也要以已身回馈这片土地。
沈洛川和骆姚通完电话,买了一张从机场去银北的车票,一路大巴摇摇晃晃,抵达县车站时, 高畅派来接他的人在路边摊吃羊杂碎。
小弟不知道他来接的具体是什么人,以为是高畅找到的设计师,热情邀请沈洛川来一碗,沈洛川摇摇头,问:“去村里要开多久?”
“哪个村?哦你说马塘啊,开的快半小时吧,正好接完你我也要回去帮忙,不嫌弃你就跟我一道去呗。”小弟说着指了指皮卡。
沈洛川说可以。
小弟吃完羊杂碎,又在旁边的烟酒超市买了好几条好烟,结账时跟沈洛川解释:“要跟村民打好关系,这时候好酒好烟能派上用场,别担心,我们不白掏钱,公司都给报销的。”
一路上小弟又说了好些他们初到银北吃的闭门羹,暗示他到了现场客气点,但真到了地方,情况与预期大不一样。
原本该在房子里勘测的技术人员被拦在村口,远处村口枣树下,乌泱泱围着一群人,势同水火,为首的中年男人杵着锄头,在他身后的村民中多了几个陌生面孔,看打扮是出去打工被叫回来的年轻人。
高畅带人在前头理论,吵得不可开交,近处路边的土墩有人捂头坐着,衣领上粘了血迹,也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
村头小道上还有不少隔壁村路过的,停下满是尘土的电瓶车远远看热闹。
小弟顾不上沈洛川,下了车朝同伴拔腿就跑,“翔子!”
沈洛川跟上去,听到他们讨论今天本来和村里的老人说好的可以进房勘测,结果打头的中年男人一来,说他们哄骗老人,将他们全都打了出来,他们当然不服,两相推搡间见了血,之后便是众人看到的局面。
正说着,远处又来了辆越野。
贝接到电话就从县政府带人一路飙车赶来,她听到的消息是高畅受了伤,一来就看到这乱糟糟的一团,当即跳下车挤进入群。
高畅亲眼看见自己手下的小朋友为他们所伤,连日来积攒的火气也算到了头,贝拉扯了他好几下才停嘴。
贝扬声打断两边的争吵:“到底怎么回事?谁先动的手?”
中年男人身后的年轻人大剌剌挥手,“你们有完没完?叫你们能拿主意的人来!”
贝站着没动,斜睨他,“我就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你有话直说。”
“你是负责人?”年轻人轻蔑的眼神一滞,半信半疑地打量她,拿腔拿调:“我们都说了不同意装你们的什么光伏板,你们趁我爸不在家,闯进我家,谁知道你们要干什么?”
“那你们也不能动手伤人!”贝沉下脸。
对面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插话:“说那么多干什么,你们走不走?”
说着就要挥舞手中的锄头。
那锄头刚开过刃,尖利含芒,但贝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不但不退,反而迎面走了一步,冷冷开着他,那一眼像看透他们的把戏,又如久居上位者观猴禽挣扎,深深刺痛了中年男人的脊骨。
他脑中寂白一片,周围杂乱的叫喊中,他看见自己手中的锄头大开大合挥了出去,刃尖划出芒影,眼看着就要划上小女娘嫩白的脸。
意识瞬间回颅,再想收回力已来不及,他逃避地闭上眼。
“扑通”一声。
重物砸进雪地的钝音被男男女女的尖叫声盖过。
男人再睁开眼,先前的小女娘被一个高大陌生的年轻男人扑倒在地,儿子后怕地夺过锄头扔远,“爹!你疯了!不想要钱了?!”
离得最近的高畅反应过来,掰过贝的身子,“没事吧你?”
贝眨眨眼,天旋地转间极速放大的利刃尚停在视网膜,身体上并未传来疼痛感,她看了看自己,紧接着才像被水浇醒般,惊慌失措地去看沈洛川。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洛川翻身坐起来,无奈:“你这么问,让我先回答哪个?”
贝期期艾艾,想碰又不敢碰他,“那你没有受伤吗?”
沈洛川将左肩露给她看,羽绒服厚,为他挡了一劫,此时肩膀处一尺的口子敞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鸭绒,若是口子开在贝脸上,恐怕就是深可见骨了。
贝见他没事,劫后余生地松口气,又发怔:“你怎么会”
沈洛川叹了口气,将她拉起来,拍掉身上的雪,“你给我发了那样一段话,我要是还不来也太失职了。”
天知道他看到她说爱他,竟像个小学生激动到连夜订了机票,太傻了。
贝懵懵懂懂地跟他站起来,还没从他突然出现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确认两人都没事,高畅上前制住了意图逃回家中的中年男人,从县政府跟贝一起开车来的发改和公安也及时赶到,接管了现场,疏散围观人群,按程序把参与闹事的村民和技术人员都带到村委问询。
二十分钟后,贝送走受伤的员工,和沈洛川一起往回走。
先前的年轻人垂头丧气坐在树下,总在家门口晒葡萄干的妇女一下接一下地拍他的头,贝走近才听见她嘴里数落:“好好的活儿不干,一天到晚动歪脑筋!专家专家,专家让你怂恿你爹打人啦?”
年轻人不服气地还嘴:“现在是他们求着咱村搞建设,祖上传下来的屋子,总得给咱点好处吧?”
“你就知道好处!咋不能踏踏实实干点活儿?”
妇女抬头看见贝,连忙压着儿子道歉,该是刻意在此处等她。贝看那小子虽然一脸不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照做的样子,接受了他的道歉。
她说的分明:“我个人不追究你男人的责任,但我不能代表我的员工,他因为你男人受了伤,你们还得自己去和他和解。”
妇女说是,千恩万谢的拎着儿子走了。
贝才想起背后还站着个沈洛川,一时摸不清他知道多少,该不该告诉他,他的老师就在镇上,沈洛川感到她一直悄悄瞟他,心下柔软得一塌糊涂,揉揉贝的脑袋。
“傻不傻,有什么好瞒的?”
贝心想,你不是也有事瞒我?
“这么说你都知道了?”
“嗯,骆姚和你的高畅师兄都告诉我了。”
贝来不及被这声“高畅师兄”酸掉大牙,只听沈洛川又说:“别想那么多,方案我可以做,老师和武教授那里我去说,你不要为再为这件事费神,都交给我。”
连日来笼罩在贝胸前的乌云突然变得轻飘飘,仿佛一阵清风就能轻易拂走,她低下头,鼻子有点酸,被利器相向都不眨眼的她,居然因为沈洛川的一句话觉得非常委屈,是因为她的家人、她的爱人来了吗?
她这话属实有些蛮不讲理,但沈洛川怎么会和她计较,将人揽进怀里轻哄:“我的错,我来晚了,熙熙不哭。”
他其实很少叫贝这个小名,加上四下还时不时有技术人员来往,被下属们看着贝不大好意思,抱了一会儿就忸怩地退开了。
正巧这时候高畅打来电话:“你们人在哪儿呢?武效平和常克青来了,你们要过来吗?”
贝看向沈洛川,他也听到了电话内容,对她微微颔首。
挂了电话贝问他:“高畅知道你是常克青教授的学生?”
“他不知道。”
高畅只是听骆姚说贝的新婚丈夫是建筑高材生出身,死马当活马医,想让他看看还有没有救。
两人跨雪一路行至村里某间土屋,一众人围在院子里,高畅和武效平各自争论,都是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