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武侠修真 > 孽徒又见三则 > 第12节
    哈欠,摁灭了香火。哀哭消失了。

    她低头端详着那尊为凡人之死而伤心流泪的少年神像,轻声说:“为神之道,在于慈悲么?可是龙神大人你那么慈悲为怀,不也被山神所取代,只剩下一缕残魂,镇压在窄得几乎无法容身的井底么?”

    谢珣指缝开始渗血。

    他一路走,血一路落进雨里,铁锈味腥气弥漫开来。不寻常的红色水汽开始在雨中蔓延,逐渐缠上他脚踝,幻化成人手的形状。

    不知多少双血红的人手,在地面动荡的积雨中向前抓去。

    即将勾住脚腕的瞬间却又以一种飘如鬼魅的角度被躲过。

    谢珣撑着伞,踏步而行。长街水雾弥漫,冷寂无人,唯有漫天的雨水,不断拍击在以十二根竹骨撑起的素白的伞面上。

    这是一把给人送葬的丧伞。

    雨水模糊了视线。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那些鬼手争先恐后想抓住他,鬼者,灰白黄黑赤青。赤色鬼为枉死之人所化,凶戾程度仅次于青鬼。

    原主是金丹修士没错,但按照体内五脏的衰弱程度灵脉早就淤堵了,跟凡人没区别。

    他现在脚踏巫步。这是一种上古的巫傩之术,可以驱邪镇灵,勉强抵挡赤色鬼。

    只要踏错一步,便会被鬼手拽住,撕扯生吞殆尽!

    如此险招,就是为了引出井里的小鬼。赤色鬼倾巢而出,那么井中余下的东西,便可看得分明。

    好疼啊好疼啊替死鬼抓住他快快!

    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有人拖着双手双脚贴地爬行,那声音就在背后,仿佛紧贴着背脊,就要沿颈部攀援而上,钻进耳孔。

    谢珣感到身体开始发抖了。时值七月,宁州长夏尚未完结,逍遥门弟子还穿着轻薄的夏季校服,可雨被鬼气侵染之后冷得就像是冰。如果此时有人从临街的楼台往下看去,便能望见白色伞影飘忽,伞下人露出的肌肤白得泛青,他那沉静的双眼中,已分不出活气与死气。

    快到了。

    谢珣转过街角,赤色鬼腥臭阴冷的吐息已经迫在耳后。涎水滴落,黏腻触感和雨水不同,在人皮肤上激起一阵恶寒的鸡皮疙瘩。

    抓到了桀桀血的味道这具肉身这副魂魄好香啊

    千分之一的刹那,鬼在雨中显形。

    那鬼竟有丈余之高,分明长着人脸人形,又因为异常高大而显出非人的恐怖感,鬼伸出利爪,如鹰扑兔子般朝他侧颈抓去!

    然而一击落空!

    那一段在雨中飘摇的、引诱着鬼魂的生人血气,消散了。

    紧接着又隐隐约约浮现在鼻端。

    可是那气味非常地淡,厉鬼张着利爪,茫然地在雨中嗅闻。

    谢珣继续走。

    从撑起伞的那一刻开始,他的步幅从未变过。

    白姑娘见他第一面,送他书的时候,在他身上施了个散生咒。生气逸散,再加之原主本就身体有异,在冷雨中一久,生人气息会淡得接近于无。

    那时候,被引出来的鬼魂,就变成了

    任他摆弄的狗。

    他想让赤色鬼往哪去,就在哪里多流一点血。

    谢珣此时才吐出一口气,走到临街的檐下,贴着墙根慢慢踱步,躲雨。

    在雨里走了小半个时辰,哪怕有伞也被浇湿了半边身子,冷得头发晕。

    逍遥门不是正经剑修宗门,虽然门下弟子也学剑修炼,但主业是炼药。相应地,校服也就没那么实用。

    甚至有些做作地在中衣与外衣之间叠了薄而细密的一层生绡,外袍是织得疏疏的软罗,又垂又飘。缥色为底,袖口和衣摆处晕着深深浅浅的蓝,有如云水相接,走动起来真是漂亮极了。

    为将仙气飘飘贯彻到底,袖口处不仅没有束腕,反而加了布幅,做成宽宽的撒开的样式。衬着那些渐染的蓝色,简直跟两朵喇叭花似的。

    只是这喇叭花一遇水就蔫了,紧紧贴在手上,寒意趁着水湿直往骨头缝里钻。

    谢珣冷得紧,走路也慢吞吞,脚尖抵到块石阶,想了一会儿,才迈步上去。

    是座茶楼。因着雨大,门只开了半扇,门槛边洒了一片雨,往里半步就干了。

    茶楼里头人没坐满,开了几桌叶子牌,还有几桌迟迟没吃完的早茶。两个姑娘坐在窗户边,排着算盘,正在对账本。

    赤色鬼还在他最后留下血迹的地方逡巡低吼,雨幕如铁,往茶楼里看,简直像从鬼域回到人间。

    搂客的小二站得离门远,正擦拭着一块小拇指大的银锞子,没注意到门边有人。

    谢珣也没打算进去,正要走,忽然被人拉进了门里。

    再定睛时,正对上那人沉炽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雨水 “淋得这样湿。”

    “顾公子不怕鬼?”纪川盯着他,压低声问。

    二人相隔半尺,立在一处僻静角落。谢珣靠着墙站,纪川在外侧,模样倒算客气,却让他走不脱。

    雨天晦暗,茶楼里支了灯,投下晃动灯影。

    半尺之距不远不近,退一步全然疏离,进一步全然亲密。如今正卡在两边不落的境地里,是进是退,全在掌握主动那人的一念之间。

    谢珣脑中有根弦,嚓一下绷紧了。

    他惯于独自解决问题,只自顾自想辨清井中何物,却忘了。

    以纪川如今修为,鬼物一举一动,尽在眼底。他在做什么,纪川都看得分明。

    谢珣拿不准纪川如何想,回望过去,试探道:“子虚道长是怕我将赤色鬼引出,却控制不住,使其伤及人命么?其实”

    他刚想说井中赤鬼被阵法压制,只能攻击将血滴入井水的他一人,绝不可能择人而噬,却被纪川打断:

    “那些赤色鬼我替你收了。”

    谢珣肩头一沉,却是被披上了一件深青色长衣。

    “以后,别做这样的事。”

    谢珣迎着纪川的目光,不明就里点了点头。纪川轮廓生得深刻,在暗处,双眼几乎都被压在眉弓的阴影里,看上去怪唬人。谢珣其实想避开视线,又怕显得自己心虚,只好直直望着,终于回过味来。

    纪川是不是以为,他身为个道行尚浅的后生修士,竟贸然引鬼引到大街上。如此伤及无辜该怎么办?因此心中愠怒。

    还挺有责任感,谢珣心道,回他:“多谢子虚道长。我后生莽撞,以后绝不再犯。”

    他一个做师父的,对着自己徒弟自称“后生”,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丢脸。纪川听着这话,眉头却未稍舒,反倒捏了他肩膀,沉声道:“淋得这样湿。”

    脾气愈发大了。谢珣默默在“很有责任感”的评价后头加了两句,后知后觉,叫了声:“疼。”

    纪川慢慢松开手,双眼一瞬不瞬,盯着他,仿佛一个眨眼他就要化成烟跑了似的。

    那衣裳有些大,纪川一松手就顺着肩头滑脱下来,露出原本的缥色校服。软罗叠轻纱,一概被水浸得湿透,半透明地黏着冰冷泛青的皮肤。水珠从发梢不停滴落,滑进襟口。

    纪川看着那些水滴,冷冷睨着,目光从脸侧直扫到颈下,视线和雨水说不出哪个更冷。

    谢珣全身都在往下滴水。

    纪川一声不吭,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