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武侠修真 > 孽徒又见三则 > 第17节
    火、巫山尽、斩烛龙。

    然而剑圣的本命剑并非这四者中的任何一柄,而是他背后斜背的一把毫不起眼的旧剑。桃木柄,乌木鞘,清漆剥落,剑长三尺六,修窄纤薄,如同春天的柳叶。

    此剑名抱朴。

    抱朴剑上斜叠着半旧的工具木匣,由皮带拴在两端,背挂在另一边肩头。那里头是全套的锤、砧、铁夹、磨石,用来锻铁。

    谢珣往前一步。他没法控制自己,只能做出和二十二年前一般无二的动作,说同二十二年前一般无二的话:“我没看见那柄刀。是我无能,辜负先生恩情厚意。”

    三刻前他把山神推入了井里。井里本身存在着一个魇术阵,正是此阵,将龙困在了沦为鱼怪、夜夜上山朝拜的幻境中,甚至波及周府小厮。

    幻境织造者,不入幻境中。

    除非被闯入者强行推进去。

    届时,幻境主人与闯入者同在境中,“生死局”便成。

    生死局,顾名思义,你死我活。

    幻境主人在生死局中拥有绝对的主动权和威能,可以有成千上百种杀招,但只要谢珣能从幻境中活着出去。

    山神必死无疑。

    徐商临叹了口气:“你已经被选中了。昔日鹿台剜心的痛苦,你不是已经感受到了么?只要再将血滴入问剑池中,握住刀柄,你就能成为鬼刀新的主人。”

    谢珣深吸口气,闭了闭眼。灵脉损毁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再以剑入道,成为正统的修士。所以与鬼刀结契是他唯一的机会。否则他将永远没有能力复仇。

    鬼刀之主修炼不需要灵脉,“业火”和灵流全在血里经行。其实天命早已经注定了哪些人生来具有灵脉,哪些人没有,哪些人本来有但后来又会失去,“业火”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专挑那些命中已没有仙缘,却还是心怀不甘的废物结契。

    就像是拿着刻刀和钉锤从肉身凡俗的泥胎里,生生再凿出一副仙骨来。

    这是欺天叛命之行。

    所以鬼刀之主必付出惨痛的代价。两百年寿元一尽,立刻受业火焚身,魂魄被鬼魂啃噬,永堕无间地狱。

    徐商临道:“我说过,若你要同鬼刀结契,则必须拜我为师,学武十年。你想做什么,想要杀谁,只能等十年之后。而且,你此生决不能杀戮无辜,为祸世间。这十年里我会对你极其严苛毫不容情,因为掌极烈之刀的人,必须要锻打出一颗比锋刃还要坚硬的心。你敢答应我么?”

    谢珣俯身长拜:“学生当以身践诺,生死不悔!”

    徐商临:“改口吧。”

    谢珣就地磕了三个响头:“师父。”

    徐商临递给他一把短刀,“你要想好。”

    谢珣接过,恭恭敬敬地又是一拜。其实这时候他已经疼得近乎脱力,别说重新站起来,连维持跪姿都很艰难,冷汗黏住了额发,面颊像洗过那样白。眉心紧蹙又张开,双眼忍不住地微微闭合,睫毛一粒一粒地排在泛出生青色的下眼睑上,湿淋淋地颤抖着。

    他握紧短刀,起身,朝湖边走去,接着慢慢临水跪坐下来,身形晃了晃。

    “你——”

    徐商临叫住他,谢珣回头,看见师父眼里吟游诗人般悲愁的目光。

    “你若此刻停下,还有另一条路走。”徐商临说。徐商临有时候说话有种幽幽的古人的调门,就像是喊着一千年前的云似的。

    谢珣摇摇头,短刀出鞘,划开了手腕。

    血线朝湖中泻去。

    徐商临叹道:“我从前也想,若一开始便放下仇恨,那我如今,也在另一番天地了。”

    谢珣并未追问徐商临的往事,只道:“可您还是没有选那条路。”

    湖水染了血,发出轻微的沸腾声音。谢珣等待着,临水自照,看见自己的脸也在水中动荡。那双漆黑的眼睛,沉默得就像是扔进水里的两颗石头。

    徐商临说:“业火带来的苦痛,是人所不能承受的。为复仇而付出永堕无间火狱这样的代价,值得么?”

    “只是典卖灵魂就能大仇得报,我觉得实在太幸运。”

    谢珣轻轻地说。

    “火若要烧我的身,便让它烧吧。难道我如今怀揣着恨意所苟活过的日夜,就不是鬼魂敲钟、烈火焚烧的地狱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光明蝴蝶 他师父死了。他出师了

    话音方落,湖水出现一痕裂隙,仿佛是热刀切开了顺滑的油脂。紧接着巨浪袭来,一把将谢珣扯下岸去。

    湖水瞬间从口鼻倒灌而入,巨浪好似分成一千股冰冷的触手,缠绕着将他向下拖拽,直抵问剑池深处!

    湖底幽暗如死。

    绝对的寂静中,谢珣忽地听见一阵鼓噪之声。

    那是他头颅中鲜血流动的声音。

    他伸出手去,指尖与硬铁边缘一错而过,沾上了深褐的锈迹。

    一柄长刀,斜插在湖底淤泥里。

    他极力伸长手臂,水在刀柄和手指间缓缓流着却像是天堑,谢珣喘了口气,猛然发力,终于勾住边缘,接着五指收拢!

    抓住了。

    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赭色锈痕大片剥落,涂在指缝间,如同凝固的血。

    谢珣终于握住刀柄,可

    痛拔刀好痛拔刀!

    念头在脑海中交错闪过,他似乎快要溺死了。

    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刹那,鬼刀忽然松动起来。

    一瞬间所有疼痛消失殆尽。鲜血从指尖不停流出,浸润了生锈的长刀。锈迹松脱、剥落,本来还灰蒙蒙的刀面,吸饱了鲜血,闪烁出第一缕迫人的寒光来。

    问剑池深处,响起一种古怪的汩汩之声。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咽。

    谢珣听不到。他觉不出疼痛也觉不出血的流失,耳畔,山神的声音蓦地再度出现,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引诱:

    “如果能重来,你愿意么?”

    “重来什么。”谢珣低低地说。

    山神的声音却没回答。池底有水流动起来,拂过他的脸庞他的头发,就像是轻柔的手指。

    “痛不痛?”山神问。

    谢珣不吭声。毫无疑问这是他最厌憎最觉得恶心的声音,可是如今身在魇术中,却不由被那声音牵涉心神。

    他握刀,是为了报仇。报仇,就要杀人。学会杀人之术的代价是痛苦,这些他早想明白了。可是付出代价,大仇得报,却并没有感到欣喜。这才明白,当仇恨降临的那一刻起,他整个人生就已经改变,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再恢复原状。

    如果能重来的话

    他还会再选择拔出那柄刀么?

    如果不拔刀,就不会痛么?

    “其实你何必恨我。”山神在他耳边叹气,忽地又轻轻笑了一声,“就因为我喜欢你,恨我恨成那样,你气性可真够大的。”

    不不是这样

    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因由。

    可是他想不起来了。

    死而复生,神魂有损,记忆有缺。从顾停舟的身体里醒来时看见的命盘,在眼前闪过。

    他忘了东西。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山神充满蛊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