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武侠修真 > 孽徒又见三则 > 第32节
    。

    “流氓!”谢珣咬牙切齿。

    “再叫。”

    “流氓。”

    纪川低低笑了一声,呼吸迫过来,眼瞳中彼此的倒影都一下子拉大——

    这居然是个没什么狎昵意味的、很温柔的亲吻。纪川捧着谢珣的双颊,指尖几乎抵到人额角去,把他两边脸都捧热了。

    “如果你真是这样不聪明,那该多好。”

    纪川喟叹道。

    谢珣观察话本中的纪川,觉得这人十分喜怒无常。果然,说完这话他眼神又沉下去,取来一枚红色药丸,抵在人唇边,面色不虞道:

    “张嘴。”

    谢珣垂眼看清那枚药丸。

    暗朱砂色,无味,质地稍软。

    这枚丹药他见过一模一样的。

    在话本之外,真正的须弥山上。

    徒弟说那是他为刻苦读书,求来的明目提神之药。

    手指抵住药丸,直推到舌根。

    谢珣感到眼前瞬间动荡起来,唇舌被搅动着,没法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忽地他察觉到一种怪异的羞耻感。是话本中,蜀山笑笑生所着意写过的——师尊感到羞耻,屈辱。

    而实际上谢珣觉得恶心。

    一种冷腻如附骨之疽般的恶心之感,沿着脊骨慢慢攀升上来,催得他几欲呕吐。

    但很快屈辱消失恶心也消失,只剩下一星烫热,沿着四肢百骸沸腾开来。

    纪川替他解开缚手的红绡,接着那双手臂就环住了面前人的脖颈。

    他喊:“冷。”

    纪川给他披了件衣袍。

    那不是别的衣裳,而正是柳芳倚特意交付于他,本该在临川学宫念书时所穿的襕衫。

    “还冷么?”纪川问他。

    面前人摇了摇头,倦倦地说:“热啊”

    纪川瞧那襕衫披在他肩头,白底黑领,白是一色的霜白,黑是一色的清黑,素净得就像是屋檐上积着严霜。

    可是他头发太长了,枝枝蔓蔓地披拂下来,扫在脸前,后头那黑黢黢的眉眼,也像是被水浸过一样,透出潮湿的鬼魅之气,仿佛是山鬼偷穿了书生的衣裳。

    “还受得住么?要不要慢些?”

    “随你。”

    用过药其实是很舒服的,所有的难过和抗拒都消失殆尽,只剩下飘飘然的痛快。但很快这种痛快就变成了一种恐惧——

    蜀山笑笑生为了卖书自然把这事往夸张里写。

    颠簸中谢珣之间那对高烧的龙凤烛都化成一滩红泪,他不断地被抛高,却无法降落,不知何时才到尽头。手臂、声音、眼泪、整副躯壳,全都失去掌控,只能随波逐流。

    一片颠倒中似乎是将要歇息了,他不愿和徒弟面对面抱着,翻过身去,却被人从背后抱住,问:

    “这样来可以么?”

    “不要!难受得很。”

    “嗳。”纪川叹了一声,亲亲热热蹭他肩窝,贴在他耳边,“徒儿知错了,好不好?”

    梦就是在此刻坍塌下去,谢珣以为自己终于要醒,可只眼见高床软枕成了沼泽泥泞,天边闷雷隐隐,秋雨萧萧。

    “徒儿知错!”

    他双膝跪地,被雨水打透。风声混杂着猿啼狼嚎,这是小苍山。

    徐商临立于山洞中,正在锻铁,不拿正眼看他。挥下十数锤去,才道:

    “错在何处?”

    谢珣抿唇良久,长拜下去:“小徒驽钝。”

    刺啦一声,徐商临举起通红铁剑浸入水中。这柄剑已经过长日的锻打与淬火,即将成型,却蓦地在冷水中断成了两截!

    徐商临抽出断剑,扔在他面前。

    “一个铁匠,一生中能锻出无数把废铁。只要一剑成。一名刀客,一生中也可以失手无数次。只要一命在。但有一样忌讳,我们持刀握剑的人决不能犯。还记得是什么?”

    谢珣直起身来,低头艰声道:“情。”

    “你动情了。”

    “没有!”谢珣如遭雷击。这种话师父从未对他说过,如今借梦而示,接在那场荒唐的梦境之后,难道是师父在天之灵,在警告他么?

    “徒儿绝无什么情意。”谢珣笃定地说。

    “你现在还没有。”徐商临从冷水中捞起另一半废剑,“但是你会心软。”

    “一个软弱的人,天长日久,迟早会被磨出情意。那时候你还拿得起刀么?要将我授你的本领尽数废去么?若你执意如此,便趁早别了师门罢!”

    刷!

    那断裂下来的剑尖,被深深插进洞壁岩石之中。那里已嵌满了一墙的废剑。

    徐商临走出山洞,垂眼看他,叹道:“罢了。你起来吧。”

    谢珣摇头,“徒儿身有大错,自当反省。”

    徐商临将他拉起来,对他道:“有情则生障。这仙门中无数风流人物,因情而折剑陨落的,难道还在少数么?你很聪明,想必看得明白。可是你不愿改。若不愿改,再跪又有何用?”

    “徒儿不知,该如何做。”

    “你修的是杀伐道,掌的是杀人刀。破障,则杀之。”

    “师父不是告诫我,不能滥杀无辜么?”

    “欺师犯上,大罪也。难道也算得上无辜?”

    “那只是我梦到话本里写的东西而已。不是真的。”

    “若有天梦也成真,你杀他么?”

    “我——”谢珣觉得自己被一股莫可名状的恐惧攫住了,他蓦地抬头,“不会!绝不会如此。”

    “但愿吧。”徐商临长叹一声,披上蓑衣,带起斗笠,“珣儿,我要走了。我要前去须弥山,挑战十二神使。”

    谢珣心头一跳,“师父!”

    徐商临不顾他唤,往前走出几步,忽而又回头,低声说:“珣儿,我这一辈子都在锻铁。你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谢珣睫毛一颤,只道:“徒儿软弱无能,只怕辜负师父厚望。”

    “我这十年来锻出四柄剑,剑铭是吞吴、洗火、巫山尽,斩烛龙。它们是凡人的剑,哪怕锋锐无匹在修士眼里也不过是废铁,但是你要知道——哪怕是在仙门中,最重要的,也并非灵力、修为。而是像锻造一柄剑那样,淬炼己身,直到你自己便是最利的刀兵,足以斩断拦在面前的每一座山!”

    徐商临声色一厉,随即缓和下去:

    “若我败而身死,这四柄剑传给你。”

    “师父!”谢珣往前一步,哀求道,“师父,别去须弥山,好么?”

    “不。我一定要去。”徐商临斩钉截铁,“难道神就一定凌驾于人么?难道神使统御仙门,便是天经地义的么?以凡人之剑,挑战神使。这个决心,像火一样在我心底灼烧了十年,我这一生,就是因此而活的。这是我的尊严所系啊!”

    雨势渐大。徐商临立在雨里,像是一座孤独而沉默的石碑,截断了天地间连绵的雨线。

    “此一别,你不要拜我。”

    徐商临说。

    “珣儿,我苛待你良多,你若怨我便怨吧。”

    徐商临转过身,走入无穷无尽的风雨之中。

    谢珣望着师父的背影,只觉得一切都无力转圜,一股深切的悲恸涌上心头,使他忍不住道:“师父,不要走!”

    “不要走”

    他忽地惊醒,发现自己正窝在一人怀中。

    触目是一辆狭窄的马车,外头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