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武侠修真 > 孽徒又见三则 > 第68节
    无术的那个。师兄倒是钻研过师父留下的卜卦,不到三年,就发疯跳进了海里。

    “少主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口气便这般深沉了。不累么?”

    男人呵呵笑了两声,酒入胃肠,发起热来,男人胆子便也大起来,起身推着柳芳倚肩膀搡了两下:

    “喂,小子。这酒你敢喝么?我们船民的劣酒?”

    “小小年纪便枕在女人胸脯里喝金枝酒的少爷,恐怕忍受不了这种粗劣的滋味吧?”

    柳芳倚脸色变了,男人说的正是半月前那桩事。

    半月前是柳夫人的生辰,龙千里为庆祝大开筵席,延请诸分舵主,开宴于湖心岛。

    及至那日,柳芳倚已经十二岁半,放在水贼寨里这个年纪已经要上船去烧杀抢掠了。

    龙千里决定就在今日,让儿子成为真正的男人。

    柳芳倚于席间跪坐,女孩们身着桃花粉的薄衫,袒露着圆润的肩头,贴在分舵主们的身边唱着歌。龙千里自己是独坐的,遣了两个最为泼辣的倡优,一左一右陪坐在柳芳倚的身边。

    柳芳倚眼观鼻鼻观心,水阁中嘈嘈声围绕着他嗡嗡作响。分舵主们调笑,吹牛,怒骂。伎在按琵琶,弹的是《春江花月夜》,不过很快琵琶声突兀地中断了,木头琴腹咣地砸在地上,剖肝沥胆的一声。

    “阁主如今真是洁身自好,堪称典范,那些仙人们见了也要自叹弗如!”有人敬酒,奉承道,“我们和阁主一比,真是俗不可耐啊!”

    “哪里的话?”龙千里举杯示意,“我自然也想与诸位同乐,只是顾及家中的夫人罢了。不用管我,今夜,尽情享乐!”

    真虚伪。柳芳倚觉得反胃,起身出了会客的水阁。父亲在席间道貌岸然的样子和平时的模样逐渐重叠起来,“你妈不过是个妓女,若不是我,你现在不过是妓女的儿子!在蜜合斋里做小厮做到老死!”“他娘的胆小如鼠,要不是长得跟老子像,老子还真要以为是你妈哪位恩客留下的野种”

    柳芳倚登上木舟,撑起船桨,湖面上倒映出他的脸。

    他长得非常像父亲,和母亲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母亲不喜欢他不,应该说是极其厌恶他。

    小船靠岸,柳芳倚从侍女手中借来一盏灯,示意她们不要跟上,一路独行来到母亲的住处。

    蜜合斋。

    每年夏日,有三个月,柳夫人都在此处避暑。蜜合斋白墙黛瓦,四季弥漫着清淡的花香,鲜少有人知道那其实是座勾栏瓦舍的名字。柳宣在蜜合斋以琴艺著名,花名叫做“梅妃”。后来龙千里不准她见客了,蜜合斋捧起了新的花魁,名唤“太真”。再后来,龙千里一把火烧了蜜合斋,柳芳倚想或许太真已经死了。

    太真是个极为美丽而丰艳的女子,这一切柳芳倚都是从母亲口中得知。只有说起太真的时候,柳宣才愿意和他讲些话。

    “太真现在做些什么呢?”

    “我都不晓得她的名字,真是遗憾啊”

    “她说她想要去金陵。我说对啊,金陵是最繁华的城池,只有那样天下闻名的地方,才堪比拟你的光辉,岭南之地实在是埋没你。太真说她只是想去看秦淮河里的月亮。”

    柳芳倚拂开水晶珠帘,走入蜜合斋中。母亲在抽水烟,袅袅的烟气上腾使她犹如供台上冰凉的观音玉像。母亲身着宽大的十二幅裌裙,白色广袖罩白色纱衣,一条松石绿的纱罗披帛蔓延九尺之长,迤逦地环绕她肩背之间。

    “你来做什么?”柳宣将烟杆摁到案台清供上灭了,伸手挥散面前的烟云,“身上什么味道?”

    柳芳倚手指紧紧扣着门扇边缘,垂首凝望着案台上被烧焦一块的兰叶,“我思念母亲。”

    柳宣轻声说:“滚出去。”

    “是。”柳芳倚轻声应道,却往房中走了一步,双膝下跪,叩了一个头,“孩儿谨祝母亲福寿康宁。”

    柳宣不再理他,自顾自起身进了内室,柳芳倚离开蜜合斋,在花园中游荡片刻,回到自己房中。

    龙千里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见儿子归来,龙千里起身将他踹倒在地,“废物!我给你请最好的老师,读书学剑,修炼仙法,你就学会了逃跑是么?”

    柳芳倚一时爬不起来。其实这样当胸被踹倒第一感觉并不是疼,而是闷。一口气吊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像有一只手提着喉管,以至于两片肺也被拎了起来。

    龙千里见儿子被踢一脚就这般作态,心中更怒,“你是我龙千里的儿子,一点男人样都没有!”

    那股闷劲儿终于过去了,柳芳倚顺过气来,支起身子低声说:“难道男子气概就是欺辱女人么?”

    “看来你不喜欢女人。也好。”龙千里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房间里,屏风的深处,绕出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孩。那少年羞答答的,浑身缭绕着水汽。这样的年纪,自然肌肤润泽,吹弹可破。可是,在入夜的切金弄玉楼辉煌的光影中,那吹弹可破的肌肤竟显出一种莫名的灰败、枯朽,这让柳芳倚感到无比恐惧。

    龙千里道:“这是爹从江南之地给你搜罗的人。怎么样?”

    柳芳倚一惊,“什么?”

    “你所谓的命定之人不正是江南人氏么?”龙千里又恢复那一副慈父面容,爽快地笑了两声,转身阖上门扉。

    龙千里一走,那少年便跪了下来,“求少主不要赶我走,收留我一夜吧!若不成,阁主会杀了我的!”

    柳芳倚只觉得一切都疯了。他霍然起身,一把推开屏风,浴桶里水波荡漾。

    “你用我的浴桶沐浴?”柳芳倚背对着少年,“你还沾了哪些地方?”

    少年这下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急得流泪,只能抽噎着说,“我不是我也是好人家的儿郎,和家人失散了,幸得阁主搭救我愿伴随少主左右,只为报答救命之恩。”

    少年声音颤抖,几句话翻来覆去说不清楚,柳芳倚干脆坐到床沿上。一转头,只见水迹从浴桶蜿蜒至少年跪坐的那块地面。柳芳倚低眉动念,青紫电光扭曲着充满整间内室,瞬间将浴桶和地面铺陈的整片桧木都劈作了齑粉。

    “少主少主饶命!”少年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

    “不用怕。”柳芳倚温和地说,“我不是嫌弃你,只是我不喜欢外人动我的东西。明日差人换新便好。”

    “去过金陵么?”柳芳倚端坐着,双手放于双膝之上。

    “没有。”少年摇摇头,怯怯地往前膝行了两步,细声细气地说,“我奴是临安人”

    柳芳倚道:“你走吧。”

    少年蓦地抬头,眼中蓄满泪水。

    柳芳倚说:“你走。明日我会同父亲陈明,我年纪尚小,体肤幼稚,实在没有这种想法,此事不成,并非你的错处。”

    少年绞了绞手指,“可是”

    柳芳倚微笑道:“走吧,没事的。柜子里有我伴读的外袍,你尽管拿去,不要受风寒。”

    少年眼中水光闪动,披了衣服,又走到柳芳倚身边,朝他拱手一礼,“多谢少主。若有来日,我定——”

    少年的话未说完,头便被人砍了下来。血线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