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正是因为馆里的姑娘。
姑娘们皆以神仙妃子命名,甚么湘妃啦,瑶姬啦,既然女孩都是仙子,那客人岂不成了出身高贵又才华横溢的襄王?本来流连于秦楼楚馆的人,就喜用“风雅”之名给自己贴金,自比为襄王,更是让他们称心无比。蜜合斋由此宾客盈门。馆里的歌伎,行止作态,无不飘逸如云,而真正做到走路悄无声息的,又只有两位。
一位便是曾名为“太真”的薛歌扇薛娘子。
另一位,据说叫做“梅妃”,她到底姓甚名谁,无人知晓,只说琴艺极好,堪有国手之名。姿如弱柳,神如冰雪,喜着一袭白衣,淡极生艳,更比梅枝落雪更添三分殊色。梅妃最为人称道的传说,是曾叱咤宁州海域的盗匪头子龙千里为她冲冠一怒,火烧蜜合斋,抱得美人归。
小红最羡慕的就是梅妃,因着她的梦想就是一位腰缠万贯的年轻公子能娶她为妻。
“我们这种人,最好的归宿就是这样啦。”小红总是托着腮说,“为什么我遇到的公子都那么抠门儿呢?是我太胖了?”
小红为从形神上接近“梅妃”,曾进行过长达三个月的节食之举。贞娘被她吓得不轻,搂着她肩膀说小红红啊,姆妈不要你能作掌上舞,你长得那么漂亮还不够么?我们镜花楼又不像蜜合斋那种穷地方的青楼,搞什么噱头的呀?咱们这儿有的是贵客!红红啊,听姆妈一句劝,要是你把自己折腾死了,谁来给我赚钱?小祖宗,求你吃点吧!
小红不答,只拟着弱柳扶风的情态盈盈揩泪。
小红终究没有饿出个好歹。那时谢珣每夜子时后便挑着一根长竹竿给小红送吃食,有时是香酥烤鸭,有时是酱爆猪肝,有时是三虾细面,佐以酥山、姜梨茶、冰湃绿豆水等,其中的香甜酸辣只有天知地知,谢珣知,小红知。
谢珣那时候年纪小,不过十四五岁,一心只有江湖义气,三月来勤勤恳恳,没收过小红一分钱。
如今想来倒有些悔意。
就算每次只收五文钱,积攒起来,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请郎君先行动身。”“椅子”抱了长琴,欠身一礼,弯腰行至门边,打开了推门。
谢珣便也起身。少年人身轻力足,起身时根本无需拄剑借力,剑未开刃,又镶了许多金玉宝石,沉甸甸的压手,抱在怀里就跟抱了一大捆柴火似的。
“‘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
谢珣不自觉念了两句《楼东赋》,但终究啃下声来,忍住没问“椅子”为何爱这般怨臣弃妃的辞赋。
。小红讲得绘声绘色,颇叫人信服,说和“椅子”定亲的那家人定是金陵城里顶有钱的人家,看“椅子”家道中落,便对他弃如敝履,要为女儿另觅佳婿。若果真如此,“椅子”因此心生哀怨,借曲消愁,也就说得通了。
“这便是《楼东赋》的词句。”谢珣刚躬身从门里出去,“椅子”在他身后冷不丁说。
“此赋情致哀怨,意气消沉。实为下品。倒叫郎君见笑。”
谢珣一愣,“在下并无此意。我是市井粗人,不懂琴曲。”
“椅子”笑了笑,忽道:“我闻郎君诵《左传》城濮之战篇。是要考学么?若考学,莫不是要前往宁州的临川学宫?”
谢珣道:“是。”
“若如此,郎君可学些琴艺。虽说考学内容只有经史子集,但学宫中人多为士族子弟,那种人并非都很好相与。你学些技艺,免得被人看低了去。”
谢珣心道怪异,何须管别人如何看我?他就是一个卖壮阳药兼做神棍的小子,三教九流之人,那又怎么样。
他默了默,颔首道:“多谢郎君指点。”
“椅子”闭了门,往外走去。他们这种侍从不可面见花魁容貌,所以在楼中必须蒙眼行走,大半个月下来对楼中上上下下的曲折梯道早已熟稔。“椅子”同他并肩而行,那股怪异的、叫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再一次弥漫开来。
花朝节当日入夜,忽然有个小丫头叫了谢珣,说是薛娘子找。
“单叫我一个么?” 讀書都 https://tw.xinpengedu.co 第76節
“嗯。”小丫头颤颤应了一声,转头走了,留下一串足音在前头引路。那是条极修狭而灿亮的小道,亮得像两旁各点了千只烛火,烫热如以手擢日,照得掩面的细白绫布前都是一片如烧般的光芒。
谢珣敲了敲手旁的木窗格。
是几间废弃空房。
再往前是尽头了,镜花楼背水的一面,窗扇打开,可见龟公们宿居的角房。可是,小丫头仍笔直向前走去,谢珣问:“去哪儿?”
回应他的只有滴滴答答的足音。
谢珣立时转身欲走,却忽地撞到一扇木门,跌了进去。跌落的瞬间先嗅到一大股浓烈的香气,可是因为冷冷的像沾了水汽,所以并不刺鼻,反倒异香无比。水一样凉滑的绫罗争先恐后地簇拥过来,他并未重重砸在地上,反倒是像陷入沼泽那般和缓地沉陷下去了。
腕骨处传来一阵刺痛。
一只手挑开了他缚眼的布巾。
谢珣连忙低下头去,可却正看见染着绯色蔻丹的手指抓着他手按在心口正中,谢珣只好又拗过头去,挣扎道:“在下失礼!”
头顶上响起了轻轻的笑声。
薛娘子的声音,竟然是有些沉闷的,如雨打在瓦片上作响。笑声在屋里沉缓地回荡,叫人想到旧朝宗庙里那些被丝绸裹覆的玉器。
抓着谢珣腕子的那股力道大得不似常人,根本不能挣脱分毫。光洁的皮肤正中,横生的骨丛之下,那是心脏的所在。
可是手下的肌肤一片死寂。
那里没有心跳,空空荡荡。
“薛娘子,我实在冒犯”谢珣恨不得把头埋进自己怀里,可是薛歌扇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两人挨得极近,几乎像他被薛歌扇抱在怀里。
谢珣避无可避,看清薛娘子的面容。
那一瞬间,几乎呼吸凝滞。
离登台还有不到半个时辰,薛娘子竟然未施脂粉,长发披散。传说中以妩媚而著称的花魁,竟然并不妖媚,也不诱惑,那秀拔的长眉泛出青青的黛色,如被洗濯过般水雾森森。能被千年的溪水所洗濯过的,只有一柄世所无二的名剑,其刃秋水神光,庄严无匹,摄人心魂。
“你不害怕么?”薛娘子微微一哂。
如这般一笑,反倒生出几分面魇如花的妩媚来,倒显得有人气了。谢珣心下略定,方知汗水已打透了后背。
“我”
薛娘子打断他道:“你果真长得像我。”
“可惜,怎么这样瘦巴巴的可怜?”薛歌扇攥住谢珣下巴,左右端详一番,“脸色白得跟窗户纸似的!”
薛歌扇另一只手松了劲,谢珣抽回摁在她胸口那只手,心中震悚尚且不能平定,只觉呼吸如炭,道:“我还要为娘子捧剑。那把剑落在阁楼了,可否容我取回?”
此间花魁并非是人。
可是好像并不想杀他。
薛歌扇凝望着他,又笑了。
“你不想死?”薛歌扇蹙起秀眉,似是真心疑惑般问。精心养护的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