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缓缓从谢珣颈上划过。
“我斗胆猜想,”谢珣垂下眼睫,盯着那只好像随时要扎穿自己咽喉的手指,“世人恐怕皆求生,而非求死。”
“啊”薛歌扇轻轻抽气,手往下滑去,解开侍从登台时所穿的月白色直裾深衣,露出半片清瘦的胸膛,将右手轻轻贴在了上面。
那里的肌肤,如同紧绷的缎子一般,随着气息起伏而不断轻微波动着。
谢珣勉力撑着上身,道:“可否斗胆一问,薛娘子请我前来,所为何事?”
薛歌扇却比了个嘘声,似乎在捕捉着某种游丝般的声息,两瓣线条优美的嘴唇,似乎因为手下的心跳而逐渐殷红起来。
“你觉得你前世是什么?”薛歌扇良久才道。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幽远缥缈,谢珣心重重一跳,想起张瘸子给他的判词。
前生债孽。
莫非这薛娘子就是他前生债孽,找他寻仇么?若真如此,也算因果报应,谢珣道:“若我前世作恶多端,便合该受种种业报。只是我此前曾立下过诺言,可否等我践诺后,再行清算呃!”
“我问你是什么!”薛歌扇击下重重一掌,“说!”
“恶人怪物么?”谢珣闷声道。
薛歌扇却收了怒意,露出一种极其温柔的神情,说:“不对。”
“你是我的恩人。我找你,是为了报恩。”
谢珣勉强道:“许是娘子认错人了。”
“怎会。”薛歌扇勾唇一笑,唇色殷红如血,忽地捧起谢珣头颅,将他推到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的铜镜之前,从后搂着他,将自己的面颊也轻轻挨了上去。
铜镜中,两张脸相贴,彼此顾盼。
薛娘子的手像最柔软的藤蔓,缓缓绕上他的脖颈。
“不对这镜子有问题!”谢珣只觉头疼欲裂。
他自己当然清楚自己的长相,同薛娘子不过眉眼间六七分像罢了,可照在镜子里不知为何,竟然像临水自照一般。然而天地一切似乎开始旋转,薛娘子的声音好似响在四面八方——
“想逃?”
话音方落,薛娘子五指骤然收紧!
“不你不是要报恩么?”谢珣被掐得喘不过气来,“你”
“我要杀了你。”
薛歌扇轻轻地说。
“人活着是多么痛苦啊。杀了你,不算报恩么?你今天便死,也好过日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不要”谢珣只一味挣扎,眼前天旋地转,明明好像触到木门,却骤然又是那面铜镜,两副相贴的面孔,背后黑水横流,映出一派修罗地狱的画面。
电光火石间,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唉哟,我的心肝肝,我的财神奶奶,梳妆得如何了?扇儿啊,姆妈跟你讲哦,你这还没登场呢,出价就已到了三千金!前五百年,后五百年,整座金陵没有哪位姑娘有如此的荣光!艳冠群芳,说的便是如此了!快,快,小桃红,过来开开门,让姆妈好好看看我们的花魁娘子!”
是贞娘。
薛歌扇骤然松开手,一瞬间,如同咒法失效,一切幻象尽数消退。
面前暖香徐徐,泥金绘彩,是花魁娘子的妆室。
薛歌扇后退一步,谢珣连忙掩上衣襟,准备推门跑走。
“站住。”
薛歌扇低喝道:“你从花魁的房间里出去,贞娘不会放过你的。”
谢珣回头,只见薛歌扇往虚空一指,一截斜斜的、直通往阁楼的阶梯,浮现在半空之中。
谢珣已无暇再问,为何薛歌扇一会儿欲置他死地,一会儿又如此帮他。直往木楼梯走去。薛歌扇在他身后,忽地叫他:
“大人。”
“贪生怕死至此,你如今,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了啊。你今日不愿就死,日后必追悔莫及!”
谢珣道:“我不认识什么‘大人’,我只是平乐坊的一介无名小卒而已。薛娘子身负神通,放我一命,小人不胜感激。只是颈上淤痕碍眼,敢问娘子可否借我脂粉掩盖一二?”
薛歌扇倒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你不逃走,还要登台演出么?”
说话间,一个挽着双髻的小姑娘,滴滴答答地走上前来,用扑子将谢珣脖颈上一圈尽数遮盖了。谢珣这才看清她的脸,那是一双没有五官的脸,行走间,发出机括转动的擦擦声。
傀儡偶人。
谢珣道:“贞娘许我一锭黄金为酬。”
薛歌扇冷笑一声,“你知道你那捧琴的同僚是什么来头么?”
“他是捉妖师,来金陵城中缉拿杀人掏心的妖怪。”见谢珣蓦然回身,薛歌扇步步紧逼,面上笑意愈盛,娇艳欲滴,妩媚丛生,“你也知道的对么?没有心的妖怪,才要吃人心。”
“就在方才,窥镜之时,我同你换了。”
薛歌扇明眸善睐,如幽艳的红雾袭来,捉了谢珣手覆在他胸口,“摸摸看。”
谢珣定在原地。
五指之下,一片寂静。
那里没有心跳,空空荡荡。
作者有话说:
米亚内家人们主包因为换季失眠加上工作的原因当然还有我本人懒驴上磨屎尿多之故,竟然一个月没更新,实在该打。
第58章 芙蓉如面柳如眉(上) “你便是新
谢珣急往后退, 可是身后那通往阁楼的阶梯却如水波般穿过了他的肩背。
薛歌扇凑近过来,千只烛将光亮投映在花魁那张光艳绝伦的脸上,使她颊边的一泓阴影, 闪烁出摄人心魄的黑暗光泽,“小子,你为何不愿就死?”
“死是多么好,活着是多么苦痛啊。你现在不明白, 以后求死都不能的时候便会懂得了。我把我的死送给你, 是为报你的恩情啊。”
薛歌扇歪了歪头,脸上竟浮现出一派天真神气。
这神气在她脸上并不合衬,反倒如被巫鬼附身。鬼气森森的幽艳。
“魇着了?呆子。”花魁拿手指戳了戳谢珣面颊。
一时间两人贴得极近,瞳孔几乎映出彼此的影像。
谢珣不由得屏息。
薛歌扇嗤笑一声,轻声说:“你知道我是谁的影子么?”
谢珣打了个激灵, 陡然回神, 只道:“冒犯了!”便用力推开薛歌扇, 往外跑去。
他居然呆滞了整整一炷香的时辰!
薛歌扇轻轻笑着, 笑声像是极细的蛛丝,黏上脊背。
她周遭是那么明亮,却叫人莫名其妙觉得那是一座漆黑的渊薮, 慢一步都要沉陷进去。
薛娘子根本不是人。
是妖怪么?
她说的影子又是什么?
这间长不过十五步的妆室竟然无尽地延伸,怎么跑都了无尽头。谢珣紧了紧牙关,只得撑身朝窗外跳了出去!
照理说,镜花楼临水的那一面,跳出去就是秦淮河。
虽然楼高, 也不至于摔死。
但如今他落进一座九曲的木头回廊中。
回廊外正是黄昏,天阴阴欲雨。
墙外传来嘈杂人声。
谢珣顾不上分辨身在何处,只知往前跑, 然而刚迈出一步就险些跌倒,却是被窄而繁复的衣裾绊住了。
发间有什么东西溜脱下来,砸在额上,谢珣赶忙抓在手里,摊开一看,是一根步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