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露出一点边缘,抬手才能瞧见印记中央深红不祥的齿痕。
恶鬼暴怒而啃噬之咒。
亭中众人亦见此状,俱是一惊。只柳宣淡淡地吐出一口烟雾,眯眼笑道:“啊。有个小东西要醒了呢”
此言一出,余下四人才忽地听到声音。
嘶嘶的响声。
不是方才响起的,而是持续了许久,就像蝉鸣,因为久处其中,反倒不闻。
“嘶嘶嘶蛇蛇雷州蛇!”
纪川奋力从谢珣怀中拱了出来。若换在平时谢珣当然可以钳住他,但此时许是受到诅咒的缘故,谢珣甫一出手,腕间便传来剧痛,卸了力。
咚地一声,纪川砸到地上,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有如在夜中举起火把,露儿晞儿尖叫起来,缩成一团,柳宣乜斜她们一眼,“还不跑?”
“夫夫夫夫人人人人我我我我们要保保保保保保护你!”
露儿晞儿盯着那地上的孩子——她们吓得僵住了根本移不开眼——捏着攥着彼此的手指颤抖地说。
那孩子分明一跌下来就折了胳膊,却竟然就着那只扭曲的细瘦的小胳膊,撑身坐了起来,不断重复叫喊道:
“雷州之蛇转死为生天不容焉!”
那诡异的语调就像是唱着旧歌,古朝的曲调朴拙而庄严。
然而发出声音的却只是个半大孩子,嗓音细弱,反倒幽幽的像是鬼哭。
露儿晞儿看见那孩子的脸裂开了,连带着底下的脖颈,前胸——不,与其说是裂开,倒不如说现在这孩子的身体,简直像是由青色细鳞、木头和少得可怜的人皮拼凑而成的!
裂缝下头,有什么发亮的东西在滚动。如同铁水。而那孩子,居然也如被铁水煎熬一般滚下大颗大颗的泪水,嘶声道:
“雷州之蛇,转死为生,天不容焉!”
鬼刀似乎感应到什么,嗡鸣着飞回谢珣手中。
刀在鞘中震颤不休,发出金铁声。
谢珣似有所感,往亭外望去——
轰——!湖水无风起浪,巨浪往亭中倒灌而来,一眨眼便冲毁了浮桥。这次露儿晞儿来不及尖叫,被一冰凉物事托至岸边。二人顾不得回头看清,只没命往外跑去。
如果她们回头看的话,大抵会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托住她们的,是一条巨大的蛇尾。
柳宣收回蛇尾,靠回贵妃榻上。惊涛骇浪中她所处之地依旧平静。湖水沾湿了她的衣袂。雪青色裙裾下是庞然的银色蛇尾,逶迤摆动,拨动着湖水。
柳夫人是蛇妖么?
不。柳宣是人。谢珣霎时间明白过来。在从前,很久以前,金陵镜花楼,薛歌扇的幻境里,他见过柳夫人!那时候柳宣是蜜合斋的梅妃,薛歌扇是蜜合斋的太真。龙千里瞧上了梅妃,斩下她的双手威胁,火烧蜜合斋带走了她,直到柳宣生下长子,才允许她接回双手。
隔了那么久手怎么可能接得回去?传说中雷州大蛇有生筋断续之能,所以必定是用了雷州蛇入药,才能接续双手。龙千里是海盗出身,不懂得炼丹,所以那药蛇性未退,使柳宣生出蛇尾
忽地一下,蛇尾皮开肉绽,爆出阵阵血雾!
纪川——或者不知什么怪物的念诵还在继续。
极度的痛楚使冷汗浸透了柳夫人的发鬓,然而她面上还是那副讥诮而冷漠的神情,“我可不是什么雷州蛇啊就算我是,恨我做什么?违逆天道的难道是我么?不关你是什么,怪物也好,传说中长着金眼睛的恶神也好恨都恨得一塌糊涂,真是蠢货啊”
阵阵巨浪中亭子几乎成了颠簸的小舟,随着一声爆响,珠帘千万颗水晶齐齐炸裂,化作锋利刀尖,朝柳宣割去!
金瞳儿也力竭到了尽头,七窍流出血来。
他仍在哭泣,面色茫然,金色的泪水有滚烫之意,有如翻腾血海。金瞳儿喃喃道:“为什么我不知道我是谁?好恨、好恨、杀了你!”
蛇尾狂舞,残影在空中几乎展成扇面,却仍无法抵挡。水晶刀锋已迫在眉睫,千万点如同暴雨梨花。
刹那间。
一柄刀出现在金瞳儿颈侧。
水浪与蛇尾卷起的罡风简直如同铁网,人不可近,然而谢珣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到金瞳儿身后。
架刀于其颈侧。
“停手。”谢珣说。
水晶碎成的剑雨凝在半空中,谢珣手上使力,刀锋迫近,水晶刀剑终于碎成齑粉,粉雪般纷纷坠落。
金瞳儿在这场雪中扭过脖颈,死死盯着谢珣。眼瞳亮得像是要在空中烧出洞来。
“你凭什么对我拔刀相向!”
“我叫你停手!”其实鬼刀的刀锋离纪川脖颈尚有半寸,然而森寒之意透刃而出,切肤而过,在金瞳儿颈侧割开一道口子。
于是那孩子感到剧痛,大哭起来。
谢珣凝望着一线血痕,只觉天旋地转。
不知过去多久,终于金瞳儿跌坐在地,金色的泪水流尽后双眼慢慢褪成褐色。柔软的大而圆的褐色瞳仁。纪川眨着眼睛,吐泡泡似的说着什么。
谢珣眼前越来越黑。整片视野里,黑雾由四周向中央蔓延。眼前只剩那个孩子,无声地翕合嘴唇,喊着救命救命
为什么又要喊我救你?
恍惚中谢珣又回到了那间着火的房子里,眼前越来越黑,再也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终于,可以得到休息了
下辈子,我再救你。
月至中天。谢珣猛然惊醒,环顾四周,正是一间厢房。一伸手,刀在身侧,略略安下心来。
房中空无一人,十分寂静。谢珣起身坐在床沿上缓了一会儿,走下床,推门出去。那地面居然是木制的,散发异香,很像传说中蓬莱仙岛高山上生长的千年桧木。
谢珣走出门去,才发现厢房在一座高楼上。
果然是千年桧木。
传说中蓬莱岛的巨木一路长到三十三重清净天上,连接了仙界和凡间。数万年前神和人没有区分,沿着通天树攀援如猿猴,在月明之夜隔海眺望远处光秃秃的医巫闾山。只有蓬莱巨木才可起这样的高楼,楼宇壮大辉煌,每盏灯旁莹莹的都像闪烁着金粉,来到屋外,站在廊檐下眺望,可见远处楼寨绵延,铁索连船森冷黑沉,更在楼寨之外。已经深夜,四周阗寂无人。几乎可以听见船头旗帜寂寞的飞动之声。
“要下楼走走么?”
柳芳倚换了身月白的长衫,走过来问。
“夜巡么?”
“切金弄玉楼没这个规矩。我只是睡不着,出来乱逛,没想到同你偶遇。”
“嗯。”谢珣应声,忍不住问,“纪川那个小孩子呢?”
“他的名字叫做‘川’么?那是纪家村的孩子吧?”柳芳倚带着谢珣转过一个弯,提醒道,“楼梯。”
二人下楼。脚步放得轻,闷闷的,泛在桧木香气里。
柳芳倚说:“他没有事。王南南及时赶到,带走了他。施了针,已经睡着了。”
谢珣问道:“他身体里有邪物么?”
柳芳倚沉吟片刻,说:“是也不是。明日,我带你去见王南南,他会同你详谈。”
“嗯。”谢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