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脚下延伸的阶梯,“你们都直呼他的名字么?”
“你说王南南?老师不拘小节,在学宫授课时,勒令学生都直呼他大名,说这样显得他人年轻。我们自然从善如流啦。他赶来时,你应当见过他。”
“嗯。”谢珣迟疑着点头。晕倒之前,似乎的确看见眼前飞过一个老头,身形瘦小满头白发,披着桃粉的水袖,拈着兰花指。
他还以为是自己将死之际出现了幻觉,看见张瘸子唱戏什么的可是张瘸子虽然老态,一半是因为头发花白,一半是因为缺牙瘪嘴,实际只有四十八岁,不至于是一个纯正的老头;再者,张瘸子常年走街串巷坑蒙拐骗,练得身强体壮,力大如牛,非常抗揍,身形绝不瘦小。
柳芳倚道:“其实我知道那孩子的身世。所以,那时听你说他是你儿子,真是吃了一惊。我知道你并非凶恶之徒,留下纪川的性命,是因为怜惜弱小。可就算为了护佑孩子,也不至于毁坏自己的名声到这种地步”
“你知道什么?”谢珣忽然问道。
柳芳倚去瞧他,半边面颊,因为温暖而显出血色,茸茸地覆盖着睫毛的阴影。便不觉那声发问莫名有些冷硬了,说道:
“他是逍遥门主在纪家村捡回来的遗孤。当时,逍遥门主放妖兽毁掉纪家村的事,蓬莱其实知悉。只是,这人行事缜密,没有留下痕迹,况且他在宁州南境素有行善的美名,蓬莱阁倒有几个舵主,想抓他的毛病,告到仙府衙门去,都被驳回来了。”
谢珣眉毛都没动一下,说:“这些事我明白。”
柳芳倚这才继续道:“逍遥门主有个夫人,年纪很轻却得了急病,不能生育了。所以他才不择手段要得到一个孩子。说起这位夫人,我忽然想起一件怪事”
楼梯曲折,有的地方灯熄灭下去,有的十分黯淡。柳芳倚举着火折子将它们重新点燃,或是拿银签子拨弄灯芯。
明灭火光映在两人脸上。
谢珣轻声说:“你讲吧。”
柳芳倚吹熄火绒,在空中留下一小段硝石气味,开口道:“有一次我去逍遥门公干。那时候我尚且不是去恶堂的长官,而只是刚进门的小吏而已。逍遥门主虽然不是大派掌门,但宁州南境那个地方,没有大门派实力盘踞,逍遥门主名望很大,虽然年事不高,但算是很能话事。宁州南境门派林立,都有其立身之本,想来看不上所谓六派名门。所以,按理说,他应该为难我才对。”
“但是,他却对我,很客气客气得古怪。公事很快谈完,袁公问我,要不要进内室喝茶。说着,就把我领到一扇推门外。我是蓬莱阁的人,代表的宁州北边,不可能和任何一个南边的话事人过从甚密,便婉拒了。他又问,‘要不要我夫人出来见你?’,我自然更要拒绝。”
柳芳倚沉入回忆,不自觉深深蹙眉,“他却笑了一声,说,‘我夫人从前有个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和你一般年纪,若见你一面,说不定睹你思人,纾解心中郁积啊。’话说到此处,我真是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告辞。临走之际,我听见内室中有怪声,好像有人在哭似的可待我走到门边,放出神识查探,却发现那内室之中什么也没有。真是古怪之极。”
“想必此人阴险狠辣,不可以常理揣度。小川在他手下生活,虽有养子之名,想必也受尽苦楚,实在可怜。”
谢珣脚步一顿。柳芳倚在他身后一步远,谢珣一停,柳芳倚差点撞上去,忙问道:“怎么了,头晕么?”
谢珣说:“我没穿鞋。”
“我陪你回房去取。”
谢珣说:“无妨,就这么走吧。”
从高楼向下望去,见到楼底有一座大校场,几乎占据了从水寨延伸过来的全部空白。然而走出切金弄玉楼,才发现,门外连缀着建造有数座庭院,其间花卉各异,在春夜纷纷开放。走了一会儿,回到进门的阶梯前坐下,两盏圆鼓鼓的灯笼从头顶投映着辉光。
谢珣将两只胳膊搁在膝头,平平地伸展出去。
柳芳倚接着烛光看见那处淤痕,问道:“这诅咒的来源,你可知道么?”
谢珣抬起右臂,比着光看,镯子往下溜了一截。那镯子里血似乎化开了,沁润玉质变成半透的绯红。谢珣吃了一惊,说:“大抵是鬼刀的反噬,没有什么。这镯子我倒忘了还给柳夫人。”
说着就要摘下。可是,化为红色晶石状的手镯,居然怎么都不能摘下,柳芳倚说:“既然如此,不如你先戴着。如何摘除我们从长计议。”
“此番变化”谢珣端详着那副手镯,“是法器么?”
“家母未曾对我提起过。”柳芳倚提起母亲,神色一黯,“我能看看么?若有什么咒法,我能看得出来。”
谢珣将右手递过去。柳芳倚留意着礼节,仍旧坐得笔直,垂头看向那圈绯红。像是有血在里头均匀地化开了,在透明石头里空游如同无物,看上去就是血缠绕着手腕柳芳倚觉得不祥,却又看不出什么。视线不自觉地偏移,只见乌黑的长发披了满背,持续不断朝他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作者有话说:
深夜,曲折的楼道暖调的烛光,多么好的约会场景结果在说些啥啊!我真无语了!感觉这个柳芳倚看着正经其实蛮爱八卦的!自己成了牛头人的一部分还在这乐呵呢(太困了,有错字请捉虫)
第84章 少年听雨歌楼上(三) 不见美人兮
柳芳倚连忙错开视线, 重新盯着那只镯子。
绯红玉沁在暖色光中显得血色深沉。
柳芳倚轻声说:“我本来想说些谎话,好让自己显得体面。结果闹成这样。母亲回去歇息了,没有大碍, 我想过许久要如何酬谢于你,又觉得那些客套话真是说过太多,高高地架着姿态,家中却是一团乱麻, 不显得很可笑么?”
“我看见那些事, 就当忘了。”谢珣说,“不知道怎样叫你信得过我?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是,我自然信你。”柳芳倚叹了口气,望向头顶的灯笼。
他不是那个意思,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
不是怕谁会说出去, 怕谁会知道。蓬莱阁的少主其实同母亲离心, 自小不得宠爱, 全天下知道又如何?我本来就是水贼海盗的儿子, 流着最卑贱的血脉!不过披上衣冠,伪装成仙人高士罢了!可是那些脏污的暗面,羞辱、暴怒、怨恨, 因着血脉而分不开斩不断的一切,唯独不想你看见罢了。却偏偏是你看见了。
柳芳倚望向黑暗中的花圃。
春夜已经暖和起来,无风无月,天幕低垂。花丛在暗中辨不清颜色,幽深没有尽头。
母亲会对他发难, 他早有预料。每当他觉得马上要进入某
柳芳倚禁不住想起刚考上临川学宫那一年。母亲设下筵席,延请学宫祭酒王南南,宾主尽欢后母亲请王南南留步,询问能否让三叔公家的少爷去学宫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