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追身影缓缓消失在远方尽头。
秦陆站在山顶,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低声呢喃,声音干涩沙哑。
“多谢……”
这份谢意,是对沉追雷霆手段的感激,更是对他给了自己手刃仇人机会的复杂心绪。
尽管沉追言明只是职责所在,但对秦家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片刻后,秦陆祭出【破风鸢】,灵力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慈云山。
归心似箭,亦或是心绪难平,秦陆只觉得这段归途格外漫长。
直到熟悉的青灰色山影撞入眼帘,那层几乎透明的【小五行护山阵】光晕微微波动,他绷紧的神经才略松一分。
他直接落向前山演武场。
刚收起法器,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
“爹?”
“家主!”
“这是……”
秦万林、秦玉璇、秦万川、林风、柳逸尘……
几乎家族内核的修士都赶了出来。
他们原本正在议事堂商议庶务,感应到秦陆归来的气息,立刻迎出。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钉在秦陆手中那个渗着暗红血迹的油布包裹上。
空气仿佛凝固。
残阳馀烬涂抹在众人脸上,映出震惊、了然、狂怒,还有一丝血仇得报的扭曲快意。
秦万林第一个上前,看着父亲脸上未散的煞气和深重的疲惫,声音发沉:
“爹,您……没事吧?”
秦陆缓缓摇头,将包裹提了提,声音低哑:
“陈老六……伏诛了。”
简单的六个字,却让众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林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
柳逸尘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秦万川面沉如水,唯有眼神锐利如刀。
秦玉璇则捂住了嘴,眼圈瞬间红了,泪水无声滑落,她想起了除夕夜惨死的弟弟和如同妹妹般的小玉……
秦陆疲累地挥了挥手:“准备一下,祭拜。”
众人心领神会,无声散去,准备香烛纸钱。
……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点橘红被深沉的暮蓝吞噬。
后山坟茔前,松柏肃立,气氛凝重。
秦陆解开油布,陈老六沾满泥土血污的头颅暴露出来,双目圆睁,凝固着临死的惊骇。
它被端正地放置在秦万石小小的坟茔前,正对着墓碑上的名字。
这是最残酷的祭品,也是最直接的告慰。
“万石……小玉……老福……还有诸位死难的家人……”
秦陆点燃三炷清香,声音在寂静的山谷回荡,沉重如山:“仇人的头颅,我给你们带来了。黄泉路上,你们可以……安息了。”
他深深一揖,将香插入香炉。
身后,秦家所有族人,修士与凡人仆役,肃立无声。
李淑娥扶着儿媳方清雪,后者抱着懵懂的秦图仙,看着小小的坟茔,泪流满面。
姜兰儿抱着秦图阵,王氏、张氏站在一旁,亦是满面悲戚。
秦玉瑶早已扑跪在秦万石坟前,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斗,压抑的呜咽最终冲垮堤坝,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哭:
“石头……石头……呜啊啊……哥哥啊……”
她的小手死死抠着墓碑,额头抵在上面,泪水混着泥土滚落。那哭声凄厉绝望,饱含着对哥哥的思念。
秦万林看着妹妹痛哭的背影,看着弟弟的墓碑,紧抿着唇,空荡的右袖在晚风中轻晃。
秦万川站在父亲身后,眼神沉痛,默默攥紧了拳头。
林风、柳逸尘、秦万之等人,皆是面色凝重,眼含悲愤。
失去亲人的剧痛,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弥漫在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里。
纸钱在火盆中翻卷燃烧,跳跃的火光映着一张张悲戚的脸,化。带着生者的哀思,袅袅升入昏沉的夜空。
祭奠结束,夜色已浓。
众人怀着沉重的心情,默默散去,只留下坟前未烬的香烛和那颗狰狞的头颅,在夜风中诉说着血仇的了结。
秦陆没有走。
他伫立坟前,凝望着秦万石的墓碑,久久不语。
直到夜露打湿了衣襟,他才缓缓转身,对一直守候在侧的秦万林道:
“万林,随我来。”
父子二人回到灯火通明的议事堂。
烛火摇曳,驱散几分寒意。
秦陆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万林,自即日起,家族出产的所有灵米、符录、灵蜜等物,停止运往青石坊售卖。”
秦万林顿时心领神会。
青石坊是附近最大的修士坊市,销路广,价格稳。但如今秦家杀了陈老六,等于狠狠打了李家的脸!
青石坊是李家的根基之地,眼线遍布,再去那里抛头露面,无异于羊入虎口。
为了族人的安全,必须避开那个是非之地!
顿了半响,秦万林开口问道:“若不去青石坊,那我们这些产出……”
秦陆道:“去黑水坊。”
闻言,秦万林眉头紧锁,忧色更深。
黑水坊,地处偏远,位于青阳城以南数千里外的荒山野泽边缘。
那里修士数量稀少,且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
最关键的是,那里根本没有象样的管理者,秩序混乱不堪,弱肉强食是常态,远比青石坊要凶险数倍!
货物送去那里,难处有三:
一是难以快速出手,积压风险大。
二是价格难以保证。
三是路途遥远,安全难以保障!
秦陆看出了儿子的担忧:“此去黑水坊也是无奈之举,李家在青石坊的势力根深蒂固,报复是必然的,为安全计,只能改道。”
秦万林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儿子明白,今后出手物资改道南下。只是……路途遥远,押运人选和护卫力量,还需父亲定夺。”
“此事你与玉璇仔细商议,若可行,安排两名炼气中期,一名炼气初期同行押运,确保路途安全。宁可少赚些,慢些出手,也要确保族人平安。”
“是,儿子定当谨慎安排。”
交代完这件关乎家族存续的要事,秦陆脸上凝重未减,反而添了一丝决然。
他看着秦万林,继续道:“还有一事,再过半月,我便要带玉瑶与万川动身,前往【药王谷】。”
“药王谷?”
秦万林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药王谷是东洲以丹道闻名的金丹大派,声名远播,父亲去年就说过要送五妹去那拜师学艺。
如今看来,时候已到。
秦陆目光深邃:“玉瑶在丹道上有些天赋,留在家族终究埋没。药王谷是她最好的去处。此去路途遥远,归期难定。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家族一应事务,便由你与玉璇二人共同主持。遇事多商议,以稳为主,切莫冲动。”
秦万林心头一震。
他看了一眼自己空荡的右袖,随即挺直了脊背,眼神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铿锵有力:
“父亲放心!儿子定与三妹同心协力,守好家门,静待父亲归来!”
看着长子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担当,秦陆疲惫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宽慰。
他挥了挥手:“去吧,早些休息。”
“是,父亲也请早些安歇。”秦万林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议事堂。
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秦陆一人。
烛火将他孤寂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
目光先投向后山坟茔,再望向南方未知的黑水坊,最后,视线似乎穿透了无尽虚空,落到了药王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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