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山后山,岩洞深处。

    秦陆盘坐于灵泉旁,身前摆着两只玉盒。

    洞顶镶崁的萤石散发柔和光晕,映得洞内一片清幽。

    金猊匍匐在他对面,暗金色长毛在光晕下泛着柔和光泽。

    它独眼半阖,呼吸悠长。

    自三年前那场大战后,它大多时间在此沉眠休养,如今伤势早已痊愈,气息比从前更加浑厚。

    秦陆打开第一只玉盒。

    盒中躺着一枚通体暗红的兽丹,约莫婴儿拳头大小,表面隐现金、火双属性灵力流转,散发凶悍威压。

    金猊独眼骤然睁开,目光死死盯着那枚兽丹,瞳孔微微收缩。

    “这便是三阶妖兽内丹。”秦陆道。

    金猊喉间发出低沉呜咽,庞大身躯微微前倾,神情渴望。

    秦陆打开第二只玉盒。

    盒中是一株通体墨黑的药草,长约四寸,叶片蜷曲,根须完整,散发极阴寒的气息。

    “阴冥草。”秦陆道,“都是我从一个金丹修士手中得到的。”

    金猊盯着两样东西,许久未动。

    然后它缓缓抬头,看向秦陆。

    “你此行,是专为吾寻这些东西?”

    秦陆点头:“你当年助我秦家守住山门,又以自身挡下血煞老祖致命一击。我说过,助你突破三阶,绝不食言。”

    金猊沉默。

    良久,它低声道:“秦陆,吾当年选择留下,是因为你救吾性命,又以地脉灵气温养。这两样,已足够偿还。你其实不必……”

    “我答应的事,便要做到。何况,你若能突破三阶,对我秦家也是好事。”

    金猊独眼盯着他,许久,缓缓点头。

    “那吾便不推辞了。”

    它伸出前爪,小心翼翼将两枚玉盒拨到身前。

    秦陆道:“有了内丹与阴冥草,你突破还需何物?”

    金猊想了想,道:“需一处地火与金气皆盛之地。吾身负金、火双属性,突破时需借天地之力冲刷妖躯,完成最终蜕变。若无合适环境,即便有内丹与阴冥草,成算也不足三成。”

    地火与金气皆盛。

    秦陆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事。

    “我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赵国北境有座赤焰峰,山腹有地火熔岩常年涌动,峰顶终年受九天罡风冲刷,金气极盛。那里可符合?”

    金猊眼睛一亮:“符合,赤焰峰吾听说过,确是金火交汇之地。”

    它顿了顿,又道:“只是此去赵国路途遥远,吾需离山一段时日。”

    秦陆点头:“无妨,你自去便是。山中自有我等守护。”

    金猊沉默片刻,低声道:“秦陆,吾此去,不知需多久。短则数月,长则数年。若侥幸突破成功,自会归来。若失败……”

    它没有说下去。

    秦陆看着它,缓缓道:“若失败,便回慈云山,这里永远是你容身之处。”

    金猊独眼微动,垂下头,低低应了一声。

    洞中安静片刻。

    金猊将两枚玉盒小心收起,站起身,抖了抖毛发。

    “吾今夜便动身。”

    秦陆也起身:“保重。”

    金猊走到洞口,忽然回头。

    “秦陆。”

    “恩?”

    “你儿秦万川,是条汉子。吾虽非人类,却也敬他。”

    秦陆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金猊不再多言,庞大身躯化作一道暗金流光,掠出洞口,消失在夜色中。

    秦陆立于洞口,望着那道流光渐远,最终融入天际。

    夜风拂过,带着山林草木的清气。

    他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翌日清晨。

    秦陆独自离开慈云山。

    翌日清晨,秦陆独自离开慈云山。

    一路无话,飞遁一日,齐国京城在望。

    秦陆按下剑光,落在镇仙司前。

    门前立着两名黑甲修士,腰佩长刀,气息肃杀。

    见到秦陆,当即上前拱手道:“在下见过秦家主,丁大人吩咐过,秦家主若来,直接请入。随我来。”

    秦陆随他穿过三重院落,来到一处清幽偏厅。

    厅中陈设简朴,只一几一榻,几上摆着茶具。

    黑甲修士退下,片刻后,脚步声响起。

    丁明自后堂走出,一身深蓝长袍,面带笑意。

    “秦老弟,你可算来了。”

    秦陆起身拱手:“丁兄。”

    丁明摆手示意他落座,亲自斟茶:“此行可还顺利?听闻你在秦国闹出不小动静,与姜家一起揍了个金丹邪修?”

    秦陆端起茶盏:“丁兄消息灵通。”

    丁明哈哈一笑:“镇仙司若连这都不知道,早该关门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能拿下那修罗上人,确实出乎我意料。那可是金丹中期,我遇上他也只能说逃跑。”

    秦陆饮了口茶:“侥幸而已。”

    “侥幸?算了,不说这个了。”丁明摇头,放下茶盏,笑容收敛,正色道,“此番请你来,是有正事相商。”

    “丁兄请讲。”

    “陈国最近蠢蠢欲动,似乎想与楚国联手,对齐国不利。”

    秦陆眉头微皱。

    丁明继续道:“半月前,我安插在陈国的探子传回消息,陈国王室与楚国暗中接触频繁,似在商议共同出兵之事。虽未拿到确切证据,但两国边境的兵力调动瞒不了人。”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若陈楚真联起手来,齐国腹背受敌,形势堪忧。司主已进宫面圣,今日圣上召集群臣议事,你我需同去。”

    秦陆沉吟片刻:“丁兄,此事秦某能做什么?”

    丁明看着他,缓缓道:“你是齐国筑基修士中顶尖人物,慈云山秦家如今声名鹊起,这份分量,朝堂上那些人看得见。过两日议事,你无需多言,只需站在太子身后,便足够了。”

    秦陆目光微闪。

    太子吕弘,金丹初期,乃是齐国储君,也是镇仙司丁明一脉所跟随的人物。

    至于另外一脉的南宫俊,则是跟随九皇子吕彻。

    秦陆没有尤豫:“好。”

    两日后。

    秦陆与丁明走进皇宫,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前。

    殿门敞开,内里灯火通明。

    一名身着明黄袍服的年轻男子端坐主位,剑眉星目,面容俊朗,正是太子吕弘。

    见丁明与秦陆入内,吕弘起身相迎。

    “丁叔”

    他先朝丁明点头,随即目光落在秦陆身上,打量片刻,赞赏道:“秦家主,许久不见了。”

    秦陆拱手行礼:“秦陆见过太子殿下。”

    吕弘摆手:“秦家主不必多礼,快请坐。”

    三人落座,吕弘看向丁明:“丁叔,父皇那边……”

    “我已传讯进宫,圣上召见,即刻便可动身。”丁明道。

    吕弘点头,又看向秦陆,笑道:“秦家主,你的事迹我听过不少。有你这般人物站在我这边,是我之幸。”

    秦陆平静道:“殿下过誉。”

    吕弘也不多言,起身道:“那便走吧。”

    三人步出大殿,外间已有车驾等侯。

    一路无话,盏茶功夫,已至皇宫。

    宫门巍峨,戒备森严。

    吕弘出示令牌,守卫放行。

    马车沿御道行至一座大殿前停下。

    殿门敞开,内里灯火通明。

    秦陆随吕弘、丁明步入大殿。

    殿内陈设庄重肃穆,蟠龙金柱支撑穹顶,地面铺着青玉方砖。

    主位之上,坐着一名身着明黄龙袍的老者。

    老皇帝吕恒,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眼窝深陷,周身气息虚弱不堪,显然大限将至。

    他身侧站着两名中年男子。

    左侧一人面容与吕弘相似,正是九皇子吕彻,筑基圆满修为。

    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秦陆时,微微一顿。

    右侧一人身着锦袍,气息浑厚,金丹初期,应是某位皇室供奉。

    吕弘上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丁明与秦陆也躬身行礼。

    老皇帝抬手虚扶,声音沙哑虚弱:“都起来吧。”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秦陆身上:“这位便是秦陆?”

    秦陆拱手:“回陛下,正是在下。”

    老皇帝微微颔首:“朕听说过你,慈云山一战,斩杀血煞老祖,护佑一方。齐国能有你这等人物,是朕之幸。”

    秦陆道:“陛下过誉。”

    老皇帝不再多言,看向吕弘与吕彻:“今日召你们来,是为陈楚两国之事。”

    他顿了顿,喘息几声,继续道:“陈国近来异动频频,暗中与楚国勾连,意图不轨。朕命人打探,消息确凿。两国若联手来犯,齐国危矣。”

    吕彻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当先发制人。趁陈楚尚未完全联手,出兵陈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吕弘摇头道:“九弟此言差矣。陈国虽弱,但楚国势大。若贸然出兵陈国,楚国必趁机从南线进攻。届时腹背受敌,才是真正危局。”

    吕彻冷笑:“那依太子之见,便坐以待毙?”

    吕弘沉声道:“自然不是。当加固边防,调集兵力,同时派使臣前往楚国,探明其真实意图。若能分化陈楚联盟,方为上策。”

    兄弟二人各执一词,殿内气氛渐凝。

    老皇帝闭目听着,不置一词。

    这时,殿外传来通禀声。

    数名修士鱼贯而入,皆是齐国各方势力代表。

    有身着道袍的老者,气息隐晦,金丹初期;有背负长剑的中年修士,筑基圆满;有衣着华贵的世家家主,筑基后期……

    丁明低声对秦陆道:“这些都是齐国中流砥柱,今日一同议事。”

    众人朝老皇帝行礼后,分列两侧。

    老皇帝睁开眼,声音沙哑:“陈楚之事,诸位都已听闻。今日召集尔等,便是要议出个对策。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陛下,老臣以为,当先礼后兵。遣使往楚国,问明其意。若能化干戈为玉帛,最好不过。若楚国执意联手,再战不迟。”

    “楚国狼子野心,问也无用。依我之见,当速速调集重兵,驻守南线。同时派人潜入陈国,搅乱其内部,使其自顾不暇。”

    “此计可行,陈国内部本就不稳,若能挑起内乱,便无力与楚国联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

    吕彻与吕弘偶尔插话,皆是针锋相对。

    秦陆立于丁明身侧,始终沉默。

    约莫一炷香后,老皇帝抬手虚按。

    殿内安静下来。

    老皇帝看向吕弘:“太子之意如何?”

    吕弘上前一步,拱手道:“儿臣以为,当按兵不动,加固边防,静观其变。”

    老皇帝又看向吕彻:“老九呢?”

    吕彻道:“儿臣仍坚持先发制人。”

    老皇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朕意已决,按太子所言,按兵不动,加固边防。调集三成兵力驻守南线,另派使臣往楚国,探明其意。此事由太子督办。”

    吕彻脸色微变,却不敢多言,躬身道:“儿臣遵旨。”

    老皇帝又看向丁明:“镇仙司加派人手,密切监视陈国动向。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丁明拱手:“臣遵旨。”

    老皇帝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朕乏了。”

    众人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大殿。

    殿外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

    吕弘看向丁明与秦陆,笑道:“丁叔,秦家主,今日有劳了。”

    丁明摆手:“殿下言重,分内之事。”

    吕弘又朝秦陆拱手:“秦家主,日后若有空闲,可常来东宫坐坐。”

    秦陆还礼:“殿下客气。”

    三人正说话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吕彻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太子殿下,丁叔。”他朝二人点头,目光落在秦陆身上,“这位便是秦家主?”

    秦陆拱手:“见过九殿下。”

    吕彻打量他几眼,忽然道:“秦家主,我听闻你秦家有位叫秦万川的,人称凶虎,当年在白石城可是威名赫赫。”

    秦陆神色不变:“万川是我二子。”

    吕彻点头:“原来如此,我曾与他交过手,我那时与他斗了百馀回合,最后输他半招。”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感慨:“那时我便想,此人日后必成大器。谁能想到……他竟那般壮烈赴死。”

    秦陆沉默片刻,缓缓道:“万川护家而死,死得其所。”

    吕彻看着他,目光复杂:“秦家主节哀。秦家有你,是秦万川之幸。”

    秦陆拱手:“殿下过誉。”

    吕彻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离去。

    目送他走远,丁明低声道:“这九皇子,城府极深,方才那些话,未必只是感慨。”

    秦陆点头:“我明白。”

    吕弘在一旁道:“秦家主,九弟此人,面上和气,实则野心勃勃。他方才提起秦万川,未必安着什么好心。日后若与他打交道,还需小心。”

    秦陆道:“多谢殿下提醒。”

    三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丁明与秦陆同乘马车,返回镇仙司。

    车厢内,丁明忽然笑道:“方才殿上,你一言不发,倒沉得住气。”

    秦陆道:“秦某初来乍到,不便多言。”

    丁明摇头:“你太谦虚了。不过也好,有些事,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处处出头。”

    马车行至镇仙司,二人落车。

    丁明引秦陆回到偏厅,重新沏茶。

    饮了几口,丁明忽然道:“对了,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秦陆抬眼:“喜事?”

    丁明笑道:“花寒香要大婚了。”

    秦陆一怔。

    花寒香?

    他记得,此人是丁明手下得力干将,筑基圆满修为,容貌绝美,行事果决。

    当年慈云山一战,她曾随丁明前来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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