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秦陆盘坐蒲团上,正在翻阅齐国选拔赛的名单。
明日便是筑基组比试,秦家四人出战,他心里有数,但还是想再看看对手的资料。
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万林独臂负后,快步走入,拱手道:“父亲,宫里来人,说陛下请您连夜入宫议事。”
秦陆眉头微挑。
吕彻?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
“来人可说了什么事?”
秦万林摇头:“只说事关重大,请父亲务必前往。”
秦陆沉吟片刻,起身整了整衣袍,朝外走去。
“我走之后,你看好孩子们。明日比试,让他们早些歇息。”
秦万林应下。
秦陆走出驿馆,门外已有一辆马车等侯。
赶车的是个中年修士,筑基初期,见秦陆出来,连忙跳落车辕行礼。
“秦家主,陛下在宫中候着,请上车。”
秦陆点头,掀帘上车。
马车驶过京城街道,朝皇宫方向行去。
夜风从帘缝灌入,带着初秋的微凉。
秦陆闭目养神,心中念头转动。
吕彻深夜相召,必非小事。
比试的事?
又或是别的什么?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秦陆落车,随引路太监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座偏殿前。
殿门敞开,内里灯火通明。
秦陆迈步走入,目光扫过殿内,脚步微顿。
人不少。
吕彻端坐主位,一身玄色常服,神色沉凝。
下首坐着项龙,镇仙司司主,金丹中期,面容冷峻。
丁明坐在项龙身侧,见秦陆进来,微微点头。
还有川字纹在额头刻得极深的南宫俊。
再往下,齐国五大金丹势力的领头人都到了。
萧家老祖萧阳夏。
天机阁柳珏。
药王谷范芷。
无影剑宗邹羽
苏家老祖苏旭。
皆是熟悉面孔。
除了这几位,另一侧还坐着几人。
秦陆认得其中两个——流沙城城主沙天弘,金丹初期,一身灰袍,面容粗犷,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饮。
他身后站着两名筑基修士,皆是流沙城的心腹。
沙天弘旁边坐着一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穿一身青灰长衫,气息内敛,筑基圆满。
秦陆没见过此人,但看他坐的位置,想必是云梦泽墟来的人。
云梦泽墟是齐国最大的散修聚集地,位于齐国东南,方圆千里,沼泽密布,灵药丛生。
那里常年聚集着上千散修,自成一体,不归任何势力管。
坐在中年文士身侧的,是个白发老者,筑基圆满,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一身黑袍,周身气息阴冷。
星陨古城的人。
星陨古城在齐国西北,据说是上古陨石坠落之地,地底埋藏着大量天外陨铁。
那里常年有修士驻扎,专门开采陨铁,供应齐国内外各大势力。
白发老者身侧,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一身紫罗裙,面容姣好,嘴角含笑。
紫霄坊的人。
紫霄坊是齐国最大的坊市,占地千亩,商铺林立。
齐国境内但凡叫得上名号的势力,都在紫霄坊设有分号。
除了这些,殿内还坐着几个散修。
秦陆目光扫过,心中微动。
齐国有名有姓的强者,今夜几乎都到了。
五大势力的人自不必说,流沙城、云梦泽墟、星陨古城、紫霄坊这些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势力,也派了人来。
这场东洲最大的盛会,果然吸引了齐国所有顶尖人才过来。
“秦家主来了,请坐。”
吕彻开口,声音平静。
秦陆拱手,在丁明身侧坐下。
吕彻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缓缓道:“诸位深夜被朕请来,想必心中疑惑。朕也不绕弯子,今夜召诸位前来,是为暗影一事。”
殿内安静了一瞬。
暗影。
这个名字,在场众人都听过。
有人神色凝重,有人眉头紧皱,也有人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吕彻继续道:“暗影这个组织,在东洲活动已有上百年。这些年,他们四处插手各国争端、挑起宗门仇杀,我齐国,也未能幸免。”
他顿了顿,看向丁明。
丁明会意,起身走到殿中,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注入灵力。
一副光影地图在殿中展开。
地图上标注着数十个红点,遍布齐国全境。
“这是镇仙司这些年查到的暗影据点。”丁明指着那些红点,“齐国境内,已确认的暗影据点有十三处。边境地带八处,内陆五处。这还不算那些正在核实中的。”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沙天弘放下茶盏,沉声道:“丁道友,这些据点里,有多少暗影的人?”
丁明道:“每处据点少则三五人,多则十馀人。筑基修士居多,金丹修士也有,但极少。据目前掌握的情报,暗影在齐国境内的金丹修士不超过五人。”
“五名金丹?”沙天弘眉头紧皱,“这可不是小数目。”
丁明点头:“所以陛下今夜召诸位来,是想听听诸位的意见。暗影在我齐国经营多年,若不铲除,迟早是大患。”
殿内沉默片刻。
紫霄坊那个中年妇人开口,声音清亮:“丁大人,暗影背后可有靠山?一个能在东洲经营上百年的组织,不可能没有后台。”
丁明与吕彻对视一眼。
吕彻微微点头。
丁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有,暗影背后,站着一个元婴修士。”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元婴修士。
这四个字,压得在场所有人胸口发闷。
“元婴修士?”星陨古城的白发老者声音沙哑,“丁大人,这个消息确凿?”
丁明道:“?才确认那人的身份。此人姓孟,来自大烈,一百多年前在大烈犯下大案,被大烈皇室追杀,逃到东洲躲藏。暗影就是他暗中创建的爪牙。”
白发老者脸色微变,沉默不语。
中年妇人眉头紧皱,也没有说话。
沙天弘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沉声道:“元婴修士……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我们动手清剿暗影据点,惹出那人来,谁挡得住?”
殿内众人纷纷点头。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元婴修士,在东洲就是天花板。
齐国最强的也不过金丹中期,拿什么去挡?
吕彻开口,声音平静:“诸位放心,朕不会让大家去送死。那人在东洲躲了上百年,不敢轻易露面。大烈皇室虽未继续追查,但他若敢公然出手,消息传回大烈,他照样跑不掉。”
他顿了顿,继续道:“何况,其他地方也都已经联手,吴越两国数十个宗门正在秘密组建联盟,专门对付暗影。我们齐国不是孤军作战。”
丁明接话:“陛下说得对。暗影的据点,我们要清剿,但不是现在。先摸清底细,等时机成熟,再一起动手。今夜请诸位来,一是通报情况,二是想听听诸位的见解。”
殿内议论声渐起。
有人赞同,有人担忧,也有人沉默不语。
秦陆坐在丁明身侧,一直没有开口。
他在听。
听这些人说什么,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
沙天弘是散修出身,最关心的是自身安危。
他方才那话,表面是问元婴修士,实则是想探齐国皇室的态度——若真惹出大麻烦,皇室会不会兜底?
紫霄坊的中年妇人关心的是生意。
暗影若在齐国境内活动,势必影响坊市秩序。
她问暗影有没有靠山,是怕清剿不成反遭报复。
星陨古城的白发老者则更谨慎。
他问消息是否确凿,是不想被当枪使。
秦陆收回目光。
丁明转向他:“秦老弟,你与暗影交过手,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殿内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秦陆。
秦陆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对暗影的态度很简单,既然躲不过,那就打。但打,不是蛮干,陛下,秦某有个建议。”
吕彻抬手:“讲。”
“暗影的据点,暂时不动。但边境地带要加强巡查,防止暗影的人渗透。内陆那五处据点,派人盯着,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等时机成熟,再一举拔除。”
丁明点头:“秦老弟说得有理。先稳后打,不急于一时。”
萧阳夏在一旁开口:“丁大人,我萧家愿协助镇仙司,盯住边境那几处据点。暗影的人若敢越界,我萧家第一个不答应。”
范芷也道:“药王谷也愿出一份力。”
邹羽跟着表态。
沙天弘沉吟片刻,道:“流沙城这边,我会盯着。若有暗影的人混进城,绝不放过。”
紫霄坊的中年妇人也点头:“紫霄坊会配合镇仙司,加强坊市巡查。”
星陨古城的白发老者沉默片刻,缓缓道:“星陨古城地处偏远,暗影的人未必会去。但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殿内众人纷纷表态,气氛比方才热烈了许多。
吕彻满意地点头,起身道:“诸位深明大义,朕甚欣慰。暗影一事,就这么定了。镇仙司牵头,各方配合,先摸清底细,再找机会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今夜之事,出朕之口,入诸君之耳。不得外传。”
众人齐声应诺。
吕彻重新落座,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神色缓和了几分。
又聊了几句,众人起身告辞。
秦陆走出偏殿,正要朝宫门方向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家主,留步。”
秦陆回头,见吕彻从殿中走出,负手立于阶上。
秦陆没有接话。
吕彻继续道:“秦家主,你与太子的事,朕知道。你替他报仇,杀了谢宗,朕记着。”
秦陆淡淡道:“杀谢宗,是为秦家,不是为太子。”
吕彻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你倒是不居功。不过朕领你这个情。谢宗屡次三番在我齐国搞事,你杀了他,等于替齐国拔了一颗钉子。”
秦陆没有说话。
吕彻继续道:“朕登基以来,一直在集成齐国各方势力。世家,宗门,散修,皇室——朕要把这些力量拧成一股绳。秦家是齐国的一分子。朕希望,日后能多走动。”
秦陆看向他。
吕彻与他对视,目光坦荡。
“朕不是太子,不会跟人称兄道弟。但朕说话算话。秦家只要不背叛齐国,朕绝不会亏待你们。”
秦陆沉默片刻,拱手道:“陛下言重了,秦家自当效忠齐国。”
吕彻点头,拍了拍他肩膀。
“去吧,明日还要看孩子们比试。”
秦陆拱手,转身朝宫门方向走去。
身后,吕彻负手立于阶上,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秦陆走出宫门时,夜色已深。
马车还在门口候着,赶车的中年修士见他出来,连忙跳落车辕。
“秦家主,回驿馆?”
秦陆点头,掀帘上车。
马车驶过京城街道,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声响。
秦陆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吕彻今夜召众人议事,表面是商议暗影,实则是想借这个机会,把各方势力拢到一起。
沙天弘、云梦泽墟、星陨古城、紫霄坊——这些人平时各扫门前雪,谁也不服谁。
吕彻把他们都叫来,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暗影的事,就是要让他们知道,齐国面临大敌,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至于最后单独拉拢他,不过是顺手而为。
吕彻这个人,做事确实有一套。
秦陆睁开眼,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京城,比白天安静了许多。
街边偶尔有酒肆还亮着灯,传出断断续续的说笑声。
他放落车帘,继续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