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顾恺

    夜里,驿馆院内起了风。

    秦陆盘坐榻上,闭目调息。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秦陆神识扫过,眉头微动。

    来人停在门外,顿了片刻,抬手叩门。

    “秦陆,许久不见了。”

    声音熟悉,带着慵懒与几分居高临下。

    秦陆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站一个白衣男子,三十出头模样,面容俊朗,眉宇间有世家子弟特有矜贵。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秦陆,嘴角微微扬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顾恺。

    合一派大长老独子,金丹初期。

    当年在慈云山外,以及望月湖争夺机缘时,秦陆都曾与他交手。当然,两次都没有下死手,算是点到为止。

    “进来吧。”秦陆侧身让开。

    顾恺大步走进屋内,目光扫过简陋陈设,露出几分不屑。

    他在桌边坐下,看了看桌上那壶凉茶,没有碰,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倒一杯灵酒自斟自饮。

    “多年未见,没想到你居然可以登顶修真大会魁首。筑基第一人,好大的名头。”他端起酒杯,慢悠悠饮一口,“不过,名头再响,也只是筑基而已。”

    秦陆在他对面坐下,神色不变:“顾道友深夜来访,有话直说。”

    顾恺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嘲弄:“我就是来看看,当年那个敢跟我动手的散修,如今还剩下几分胆气。听说你在绝峰顶凝练了法相,啧啧,确实唬人。”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几分:“但金丹就是金丹,即便是筑基第一人,也只是筑基而已。你那只法相在筑基境确实所向披靡,遇到真正的金丹,能撑几招?”

    秦陆端起茶盏饮一口,不卑不亢:“顾道友若想试,秦某可以陪你。”

    顾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嗤笑一声:“我若是想动手,当年在望月湖就把你打趴下了。今日来,不过是好心提醒你一句,江怀玉的事,你少掺和。她是我合一派的人,与你无关。”

    秦陆放下茶盏:“秦某赴宴只为故交,不劳顾道友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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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交?”顾恺冷笑,“你与她才见过几面,就敢称故交?我自幼与她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她父亲江掌门困在禁地二十年,是我父亲代为管理合一派,操持上下。我们顾家对江家如何,轮不到外人置喙。”

    秦陆没有说话。

    顾恺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夜色,语气渐渐冷下来:“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知趣。几日后的金丹宴,你安分待着,吃你的酒席,喝完走人。”

    秦陆抬头看他,目光平静:“顾道友说完了?”

    顾恺脸色微沉。

    秦陆站起身,与他平视:“金丹宴上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无需道友指点。”

    顾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几分寒意。

    “好,有骨气。”

    他转身走向门口,大步走出屋子,脚步声渐远。

    秦陆独坐屋中,端着茶盏,眉头微皱。

    顾恺话里藏着东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步伐轻快,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气势。

    来人筑基圆满,走到院门口便扯开嗓子喊:“秦陆秦道友可在?在下韩武,江怀玉在大烈认识的朋友!”

    秦陆起身开门。

    院门口站一个魁悟汉子,三十出头,身形壮硕,一脸络腮胡,穿一身洗得发白灰色劲装。

    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模样豪迈。

    “你就是秦陆?哈哈,久仰久仰!绝峰顶那一战我看过留影石,厉害!”

    他大步走进院子,叉着腰看着秦陆。

    秦陆与他对视。

    韩武上下打量他,眼中带着跃跃欲试:“秦道友,我这个人直来直去,不绕弯子。我听江怀玉说你炼体功法很强,我想领教领教。点到为止,不伤和气,如何?”

    秦陆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小心了!”

    韩武一拳轰出。

    拳罡沉浑,破空声如闷雷。

    秦陆抬手,一拳迎上。

    双拳相交,闷响炸开。

    韩武倒退三步,秦陆纹丝不动。

    韩武低头看自己拳头,又抬头看秦陆,眼中闪过惊讶:“好!再来!”

    这一次他双拳齐出,拳影重重,如暴风骤雨。

    秦陆以单拳应对,一拳破万法,不管韩武出多少拳,他只一拳轰在拳势最薄弱处。

    数十招过后,秦陆一拳震开他双拳,掌风停在韩武胸前三寸。

    韩武收拳,拱手道:“秦道友厉害,我输得心服口服!”

    “你的拳法刚猛有馀,变化不足,可以往这方面再研习一番。”

    韩武若有所思点头,随即咧嘴笑道:“秦道友,我听江怀玉说你是东洲最强筑基,特地赶过来见你一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往后有机会,咱们再切磋。”

    他转身要走,忽然脚步一顿,压低声音道:“对了,到时候你也会帮江怀玉出手吧?

    到时候咱们并肩作战,打他个痛快!”

    秦陆眉头微动:“恩?帮江怀玉出手?”

    韩武脸色微变,意识到说漏嘴,连忙摆手:“没、没什么,我说的是金丹宴上喝酒,喝酒!哈哈,秦道友,我先走了,改日再聊。”

    他转身快步走出院子,头也不回。

    秦陆站在院中,望着韩武背影消失方向,眉头皱起。

    帮江怀玉出手。

    这四个字不象随口一说。

    韩武语气自然,象是早知会有这么一回事。

    他来找秦陆,不只是切磋,更象提前相认,为后续联手做准备。

    但联手做什么?

    帮江怀玉出手—跟谁出手?

    合一派人?

    还是外人?

    秦陆想起江怀玉之前说的话—“过两日我或许有事相求”。

    她没有说具体什么事,只说过两日再细说。

    如今看来,这事不简单。

    秦陆抬手摸了摸腰间储物袋。

    袋中有一张符录,通体漆黑,符面纹路繁复如鬼画符,是他压箱底保命手段。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屋中。

    “希望此次不要用到这张符录。”他低声自语。

    又过几日。

    金丹宴定在三日之后,合一派上下张灯结彩,到处挂满红绸灵灯,热闹非凡。

    ——

    秦陆闲来无事,便在山门中闲逛。

    合一派占地极广,七峰十二谷,灵雾缭绕,飞瀑流泉。

    秦陆沿着山道一路向西,走过几座石桥,来到一处僻静山谷。

    谷中有一片灵药园,药香扑鼻。

    园边坐一个少年,十一二岁年纪,炼气四层,正抱一本厚厚药典打瞌睡。

    秦陆走到他面前,少年也没醒,口水顺着嘴角滴在书页上。

    秦陆抬手在他头上轻轻一弹。

    少年猛地惊醒,一个激灵跳起来,药典掉在地上:“谁!谁打我!”

    他抬头看见秦陆,先是一愣,揉揉眼睛,满脸警剔:“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这里是合一派内门药园,外人不得入内。”

    秦陆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是江怀玉给的贵客令牌。

    少年看清令牌,神色缓和,嘟囔道:“原来是赴宴客人。”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看药园?”

    少年捡起药典,拍拍灰:“师父让我看守药园,不许外人进来偷药。我看了一整天,困得不行。”

    他打个哈欠,上下打量秦陆,“你是江师叔朋友?筑基圆满?看着也不咋地嘛。”

    秦陆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孙小六,合一派内门弟子。”少年昂起头,带几分得意,“我师父是内门长老,金丹初期,厉害吧?”

    “厉害。”秦陆在他身边坐下,“你在合一派多久了?”

    孙小六掰手指算算:“三年了,我十岁入门,师父说我资质不错,将来有望突破金丹””

    。

    “那你对合一派很了解。”

    “那当然!”孙小六眼睛一亮,“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对了。”

    秦陆从储物袋取出一包松子糖,是秦玉瑶塞进他包袱里的。

    他打开油纸包,递过去。

    孙小六眼睛放光,抓两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你问吧。”

    “合一派有多少金丹修士?”

    孙小六想了想,伸出七个手指:“有七个。掌门师伯、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四长老,还有我师父,外加一个刚突破金丹不久的顾恺顾师兄。掌门师伯在后山闭关,大长老代管宗门事务,二长老管刑律,三长老管外务,四长老管内务,我师父管药园。”

    “大长老什么修为?”

    “金丹后期,很厉害!我听说大长老年轻时跟炼血堂堂主交手,百招之内不分胜负。

    “孙小六满脸崇拜。

    秦陆又问:“合一派跟炼血堂、天木阁结怨是怎么回事?”

    孙小六嚼着松子糖,含糊道:“这个我知道。炼血堂跟我们有仇,二十多年前,炼血堂杀了合一派几个外出历练弟子,大长老带人去找他们算帐,打了一架,两边各死一个金丹。从此就结仇,这些年大大小小打了几十场。天木阁那边,是十年前的事。天木阁抢我们一条灵矿脉,合一派跟他们打了三年,没打赢,最后让了半条矿脉出去。”

    他说得随意,象在讲邻村打架。

    秦陆微微点头,又问:“你们掌门闭关多久了?”

    孙小六想了想:“二十年了吧。我入门之前他就在后山闭关,从来没出来过。听师父说掌门在冲击更高境界,突破之后就会出来。”

    秦陆心中微动,又问道:“你们大长老为人如何?”

    孙小六歪头想了想:“大长老很威严,弟子们都很怕他。他对江师叔很好,说江师叔是掌门唯一女儿,要好好照顾。不过————”

    “不过我听师兄们私下议论,说大长老这些年管着合一派,权力太大,有些事做得不太地道。具体什么事,他们不肯跟我说。”

    秦陆没有再追问,又闲聊几句,问了合一派山门规矩、弟子修炼情况。孙小六有问必答,吐了不少料。

    末了,秦陆将那包松子糖全塞给孙小六,站起身。

    “多谢你陪我聊天。”

    孙小六抱着糖,咧嘴笑道:“你这个人不错,比那些板着脸的长老好多了。下次来再给我带糖啊。”

    秦陆笑了笑,转身离开。

    他沿着山道往回走,脑中梳理孙小六说的信息。

    合一派明面上有七名金丹修士,大长老代管宗门事务,权势极大。

    与炼血堂、天木阁都有旧怨,这些年摩擦不断。

    而江怀玉此番设金丹宴,表面庆贺破境,暗地里似乎另有打算。

    韩武那句“帮江怀玉出手”,象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秦陆加快脚步,朝驿馆方向走去。

    傍晚时分,秦陆正在屋中打坐,门外传来敲门声。

    “秦兄,是我。”

    江怀玉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

    秦陆开门。

    江怀玉站在门外,换一身素净青衣,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平日那股爽朗笑意,取而代之是一种沉凝。

    “跟我来。”她压低声音。

    秦陆随她走出驿馆,穿过几条山道,来到一处僻静竹林。

    竹林中有一间小亭,亭中石桌石凳,四周竹影摇曳。

    江怀玉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灵光流转,将小亭笼罩其中。

    她转身看向秦陆,深吸一口气。

    “秦兄,有件事我要与你说。”

    “你说。”

    江怀玉沉默片刻,随后低声道:“明日金丹宴,合一派上下都会到场。大长老顾天擎会主持宴会,届时合一派所有金丹修士都会出席。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秦陆等她继续。

    江怀玉抬起头,目光直视秦陆。

    “明日,帮我拦住一名金丹。”

    这句话石破天惊,在安静竹林中掷地有声。

    秦陆眉头紧锁。

    拦住一名金丹。

    金丹宴上,当着合一派上下,以及众多赴宴修士面前,拦住一名金丹修士。

    他看着江怀玉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拦谁?”秦陆开口。

    江怀玉一字一句道:“我师兄,顾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