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陆悬停在洛水居上空数十丈处,目光死死盯着西北方向。
暮色中那群遁光已近在咫尺,三道金丹气息毫不掩饰,如三柄利刃直插而来。
坊市上空的光幕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将整座城池笼在其中。
许安站在他身侧,面色凝重。
他手中阵盘青光明灭,护山大阵已催动到极致。
遁光在坊市外百丈处停下。
三道金丹气息如三座大山压下,坊市中修为低的散修已有人双腿发软,凡人更是面色惨白,纷纷躲进屋内。
为首那人,金丹中期,穿暗红长袍,袍角绣黑色火焰纹。
他负手悬空,目光扫过坊市上空的光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许安,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许安面色一沉:“石渊,你今日带人前来,意欲何为?”
石渊没有答话。
他身后两名金丹初期的修士,一个光头魁悟,一个灰袍清瘦,各自悬停两侧。
三十馀名筑基修士排成雁行阵,黑压压一片,杀气凛然。
“许安,明人不说暗话。”石渊开口,“青洛坊市这块地方,我看上了。你若识相,交出坊市控制权,带着你的人离开。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许安脸色铁青:“青洛坊市是我数百年经营根基,你说交就交?”
石渊笑了。
那笑容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篾:“许安,你一个金丹初期,带着几个筑基执事,守得住这座城?我今日来了三位金丹,三十位筑基。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坊市中那些惊恐的面孔,语气愈发轻慢:“我劝你想清楚。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也是修行多年的人,该知道什么该舍,什么该留。”
许安握紧阵盘,指节发白。
石渊见许安不说话,笑意更深:“怎么?还在等援兵?越国皇室?我知道你已经传讯了,但就算他们收到消息即刻出发,赶到青洛坊市也至少需要一日。这一日时间,足够我将你们全部杀死了。”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一团暗红灵光。
那灵光如血,在暮色中格外刺目。
“用你们的血,送我上到金丹后期!”
话音落下,他猛然挥手。
暗红灵光如流星般砸向坊市上空的光幕。
“轰—!!!”
巨响震天。
光幕剧烈震颤,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光芒骤暗又亮。
坊市中的修士凡人被这巨响震得耳膜生疼,有人惊呼,有人尖叫,有人抱头蹲下。
秦陆身形一动,落回坊市中。
许安紧随其后,落在坊市中央的阵台前。
他双手按在阵台上,灵力疯狂涌入,光幕重新稳定下来。
“所有人听令!”许安声音传遍全城,“暗影来犯,坊市危急。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速来阵台助力法阵!”
坊市中短暂寂静。
随即,有人动了起来。
一个筑基中期的散修从酒楼中冲出,快步朝阵台方向奔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穿道袍的,有穿劲装的,有背剑的,有持刀的。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修为从炼气到筑基不等。
秦陆站在阵台旁,看着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不安,有尤豫,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这些人,是青洛坊市的根基。
许安站在阵台中央,双手按在阵盘上,额头青筋暴起。
他将自身灵力毫无保留灌入阵盘,光幕在暗影的连续攻击下勉强维持。
秦陆走到他身侧,抬手按在阵盘边缘。
体内金罡缓缓涌出,顺着阵盘流入光幕。
他金罡之力至刚至纯,注入阵盘后光幕的光芒明显亮了几分。
许安转头看他,眼中闪过感激。
“这位道友,多谢。”
秦陆摇头:“先顶住再说。”
坊市外,石渊负手悬空,看着光幕在自己的攻击下震颤不休。
他身旁两名金丹初期修士也添加了攻击,三道金丹之力轮番轰在光幕上,每一次都震得整座坊市微微颤斗。
三十馀名筑基修士分散各处,各施手段。
剑罡、刀罡、符录、法器,各色灵光如雨点般砸在光幕上,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坊市内的修士则各就各位,双手按在阵台周围的灵力节点上,将自身灵力灌入其中。
各色灵光从他们掌心亮起,顺着阵纹流入阵台,再由阵台转化为光幕的防御力。
两股力量在光幕上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
秦陆站在阵台旁,目光扫过坊市内外的局势。
暗影的攻击虽然猛烈,但护山大阵根基稳固,一时半刻破不了。
但这样耗下去,坊市内修士的灵力迟早耗尽,而暗影那边有三个金丹轮番攻击,消耗比他们小得多。
必须打乱他们的节奏。
秦陆从许安手中接过阵盘,神识探入。
阵盘上的阵纹密密麻麻,他快速扫过,找到几处攻击型阵纹。
许安看出他的意图,低声道:“道友,你会操纵阵盘?”
“试试。”秦陆没有多说,灵力涌入阵盘。
坊市上空的光幕表面,忽然凝聚出数道金色光刃。
光刃三尺来长,边缘锋利如实质,在空中微微一颤,随即朝暗影修士密集处斩去。
石渊眉头一皱,抬手一掌拍碎一道光刃。
但他身后的筑基修士就没这么幸运了,两道金色光刃斩入人群,两个筑基修士躲闪不及,被光刃斩中,一人手臂被削断,一人胸口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溅。
暗影阵型出现短暂混乱。
秦陆面无表情,继续操纵阵盘。
金色光刃一道接一道凝聚,一道接一道斩出。
他专挑筑基修士下手,不跟金丹硬碰。
光刃虽不能斩杀筑基,但足以让他们受伤、分心、阵型散乱。
石渊面色阴沉,抬手示意两名金丹初期修士加强攻击。
三道金丹之力同时轰在光幕同一点上,光幕剧烈震颤,表面浮现细密裂纹。
许安咬牙,将剩馀灵力全部灌入阵盘。
裂纹在灵力的灌注下缓缓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明显跟不上裂纹产生的速度。
坊市内,已有修士开始力竭。
一个炼气期的年轻散修双手按在灵力节点上,面色惨白,额头汗如雨下。
他的灵力已近枯竭,但咬着牙不肯松手。
旁边一个筑基修士看了他一眼,抬手按在他肩上,将一股灵力渡入他体内。
年轻散修抬头,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继续灌入灵力。
秦陆注意到这一幕,心中微动。
青洛坊市的修士,比他想的有骨气。
目光扫过坊市各处,他看见了阿良。
那少年站在阵台不远处,双手按在一个灵力节点上,面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
他只有炼气四层,灵力微弱得可怜,但他的双手没有离开节点。
秦陆收回目光,继续操纵阵盘。
暗影的攻击愈发猛烈。
石渊似乎失去了耐心,不再保留实力。
他双手结印,周身暗红灵光暴涨,一道粗大的血色光柱从掌心轰出,直直砸在光幕上。
“轰—!!!”
光幕剧烈震颤,裂纹密布如蛛网。
许安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后跟跄,险些摔倒。
秦陆伸手扶住他,接过阵盘继续操控。
坊市内,那些助力法阵的修士中,已有人开始承受不住反震之力。
几个炼气期的散修被震得口吐鲜血,瘫倒在地。
旁边的人连忙将他们拖到一旁,自己顶上去。
秦陆面色凝重。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坊市内部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秦陆猛地转头。
坊市东侧,一处阵基轰然炸开,灵光四溅。
碎石飞散,将周围几个修士炸得血肉模糊。
那处阵基是护山大阵的重要节点,阵基一毁,光幕的光芒骤然大减。
“有人破坏阵基!”许安脸色大变,厉声道,“有内奸!”
秦陆身形一晃,朝东侧掠去。
他赶到时,已有三道身影从阵基废墟中冲出,朝三个不同方向逃窜。
三人都是筑基初期,穿坊市执事的服饰,但胸口的标识已被扯掉。
暗影的人,早就渗透进来了。
许安也赶到了,他面色铁青,一掌拍出,掌罡如匹练,将其中一人打得倒飞出去,落地时已没了气息。
秦陆抬手,碎岳剑出鞘,金色剑光一闪,另一人被剑光贯穿,当场毙命。
第三人逃出数十丈,被几名坊市修士拦住,乱刀砍死。
许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三具尸体,面色阴沉得可怕。
“这三个是我坊市的执事,跟了我好几年,我从未怀疑过他们,居然————”
秦陆并不觉得意外。
暗影的手段,他见过太多。
渗透、收买、暗杀、挑拨,无所不用其极。
谢宗在齐国潜伏多年,若非暴露,谁能想到他是暗影的人?
三人已死,但破坏已经造成。
那处阵基被毁,护山大阵的防御力至少下降三成。
光幕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暗影的攻击更加猛烈,每一次轰击都让整座坊市颤斗。
坊市内的修士们面色惨白,人心惶惶。
“内奸!有内奸!”
“坊市执事里都有暗影的人,我们还能信谁?”
“法阵快撑不住了————”
议论声、惊呼声、咒骂声混成一片,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握紧兵器四处张望,眼中满是戒备。
许安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全城:“诸位!内奸已除,无需恐慌!法阵还能撑住,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暗影攻不进来!”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稳住了部分人心。
但那些恐惧和怀疑,已经象毒草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秦陆回到阵台旁,继续操纵阵盘。
暗影的攻击一刻不停。
石渊似乎铁了心要在今夜攻破坊市,三名金丹轮番轰击,三十名筑基修士各施手段,灵光如暴雨般倾泻在光幕上。
坊市内的修士们咬着牙,将自身灵力一点一点灌入法阵。
有人在吐血,有人在颤斗,有人已经站不稳了。
阿良也在。
那少年双手按在灵力节点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但他的眼睛很亮。
他看见秦陆的目光扫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
秦陆收回目光,继续操纵阵盘。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攻伐战持续了数个时辰。
从暮色初临到夜深人静,从夜深人静到东方泛白。
暗影的攻击从未间断,坊市的防御从未松懈。
秦陆站在阵台旁,双手按在阵盘上,灵力已消耗大半。
许安瘫坐在阵台边,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他已将自身灵力耗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坊市内的修士们更是东倒西歪,有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息,有人靠在墙边闭目调息,有人已昏死过去被同伴拖到一旁。
但没有人逃走。
秦陆看着这些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他见过太多危急关头作鸟兽散的场面,但青洛坊市的修士没有。
他们修为不高,实力不强,但他们守到了最后。
可惜,守不住了。
光幕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整座光幕象一面被砸了无数锤的琉璃,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秦陆抬头望向天空。
东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天边染成淡淡的金红。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青洛坊市还能撑到那一刻吗?
他转头看向阵台旁那些疲惫不堪的面孔。
有人在低声祈祷,有人在默默流泪,有人紧紧握着身边同伴的手。
秦陆收回目光,看向坊市外那三道金丹气息。
石渊负手悬空,面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他身旁两名金丹初期修士也已疲惫,状态比坊市内这些人好不了太多。
三十名筑基修士折损了七八个,但剩下的仍有二十馀,轮番攻击,消耗远比守城一方小。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但修真界的事,何曾公平过?
秦陆深吸一口气,将体内剩馀的金罡全部灌入阵盘。
光幕猛地亮了一下,裂纹的蔓延暂时止住。
但也只是暂时的。
片刻后,光幕的光芒重新黯淡下来,裂纹继续蔓延。
秦陆收回手,看向许安。
许安瘫坐在阵台边,面色惨白,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他看着秦陆,艰难地开口:“道友,法阵————撑不住了。”
秦陆点头。
他知道。
从暗影攻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座法阵撑不了多久。
护山大阵虽强,但需要灵力维持。
坊市内金丹修士只有许安一人,筑基修士不过数十,炼气修士虽多,但灵力微弱,杯水车薪。
而暗影那边,三名金丹轮番攻击,三十名筑基持续消耗,兵力、灵力、实力,全方位碾压。
能撑数个时辰,已是极限。
秦陆转身,目光扫过坊市中那些疲惫的面孔。
有人在看他。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有绝望,也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秦陆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他们援兵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