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個人……

    “你,跟我進來。”

    碧素抬起蔥白的手指,點了一下姜澈。

    “是,夫人。”

    姜澈順從地跟在碧素身後,走進了內院的書房。

    門被關上,書房內只剩下兩人。

    碧素背對著姜澈,聲音幽冷:“昨晚,發生了什麼?”

    姜澈沒有隱瞞,或者說,這正是他想要的邀功時刻。

    他從懷裡掏出那幾個玉器,以及那個裝著迷藥的紙包,輕輕放在了書房的紫檀木桌上。

    “二房的眼線,王貴。”姜澈平靜道,“偷了庫房的遺物,並試圖在夫人的安神湯裡下藥。我怕驚動了別人,就自作主張,把他處理了。”

    碧素猛地轉過身,看著桌上的玉器和迷藥,眼中閃過一絲駭然。

    她當然知道這迷藥意味著什麼,一旦讓二房得逞,她將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她死死盯著姜澈:“你……把他殺了?屍體呢?”

    “消失了。”姜澈抬起頭,毫不避諱地迎上了碧素的目光,“夫人放心,我保證,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找不到他的一根頭髮。二房只會當他捲款潛逃了。”

    碧素深吸了一口氣,高聳的胸脯微微起伏。

    她看著眼前這個昨天還在泥水裡等死的流民,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殺一個人容易,但在沙府這種戒備森嚴的地方,殺人之後還能無聲無息地抹去所有痕跡,連二房那些江湖老手都看不出破綻。

    這份手段,這份心智,簡直讓人不可思議!

    “你到底是什麼人?”碧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握緊。

    “我只是一個快要餓死的流民。”姜澈突然單膝跪地,“是夫人給了我一口飯,救了我的命。我姜澈雖然卑微,但也懂得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道理。夫人救我一命,我願做夫人手中之刀。夫人指向誰,我就殺誰。”

    書房內鴉雀無聲。

    碧素凝視著他。

    良久,她走到桌前,拿起一塊玉佩,遞到了姜澈的面前。

    “以後,你不用在下院劈柴了。搬到內院來,做我的貼身隨從。我會找人教你武功。”

    姜澈雙手接過玉佩。

    “謝夫人。”

    

    第3章 陰陽賬

    洛陽沙府,二房主院。

    與長房那冷清的氛圍不同,二房的院落雕梁畫棟,極盡奢華。

    “廢物!全都是一群飯桶!”

    “啪”的一聲脆響,一隻價值不菲的茶盞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伴隨著滾燙的茶水四下飛濺。

    二公子沙成功面色鐵青,指著跪在地上的大管事沙通破口大罵:

    “這麼大一個活人,還帶著那麼多東西,就在你們的眼皮子底下人間蒸發了?你現在跑來告訴我,你連他是一根汗毛都沒找到?我養你們這群江湖好手有何用!”

    沙通嚇得渾身一個激靈,額頭緊緊貼著地面:

    “二爺息怒!小人真的是把長房翻了個底朝天,枯井、暗渠、甚至連恭桶都查了,那王貴……真的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啊!就好像被鬼神收走了一般!”

    “放屁!這世上哪來的鬼神!定是那賤人暗中察覺了什麼,把王貴給滅口了!”沙成功咬牙切齒,“大哥沙成就那個病秧子,仗著比我早生幾年,一直壓我一頭。如今他好不容易暴斃了,連個帶把的都沒留下,這沙家的基業本該順理成章地落入我的手中!”

    說到這裡,沙成功猛地一拍桌子,木屑橫飛。

    “可恨老頭子偏心!說什麼憐惜長子早逝,硬是頂著族裡的壓力,把洛陽城裡最賺錢的七家絲綢旺鋪交給了碧素那個剋夫的寡婦打理!她一個婦道人家,拋頭露面,簡直是丟盡了我沙家的臉面!原本想借著王貴的手,毀了她的清白,直接將她沉河了事,現在倒好,打草驚蛇!”

    沙通戰戰兢兢地附和道:“二爺,那長房是不是暗中招攬了什麼厲害的武林高手?能把事情做得如此不留痕跡……”

    “不可能。”沙成功冷哼一聲,“她一個寡婦,哪裡來的人脈去認識什麼絕頂高手?退一萬步說,真有這種高手,又怎會甘心屈居在一個寡婦手下?”

    就在主僕二人一籌莫展之際,內室的珠簾發出一陣清脆的碰撞聲。

    一名身穿暗紅金縷衣、容貌豔麗卻透著一股刻薄之氣的婦人緩步走了出來。

    此人正是沙成功的正妻,王氏。

    “老爺何必為了一個下人動這麼大的肝火。”

    王氏揮了揮手,示意沙通退下。

    待沙通如蒙大赦般滾出房間後,王氏才走到沙成功身邊,替他揉捏著肩膀,幽幽說道:“舞刀弄槍的,終究落了下乘,若是真鬧出人命,家主那邊也不好交代。要奪回那幾家絲綢鋪子,還得從‘理’字上做文章。”

    “理?什麼理?”沙成功餘怒未消,“老頭子護著她,這就是最大的理!”

    王氏冷笑一聲:“家主護著她,是因為她能替沙家賺錢。可如果,她不僅賺不到錢,還讓沙家虧了血本呢?”

    沙成功聞言,猛地轉過頭,眼中精光一閃:“夫人的意思是……”

    王氏壓低了聲音:

    “老爺,那七家絲綢鋪子,明面上是她碧素在管,但底下的掌櫃、賬房,可有不少都是咱們和老三的人。您與三弟沙成德暗中通個氣,讓那些賬房聯手做一份‘陰陽賬’。把今年春季進貨的絲價抬高,把出貨的利潤抹平,再造幾筆爛賬、死賬出來。”

    “月末就是族會,到時候咱們把這滿是虧空的賬本往家主面前一摔!就說大嫂不諳經營,識人不明,導致沙府產業鉅虧。在這鐵證如山面前,就算家主再想偏袒,為了服眾,也必須將鋪子的經營權收回來!”

    沙成功聽得眼睛越來越亮,最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一把將妻子摟入懷中:

    “妙啊!真是妙計!那碧素不過是個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讀過幾天《女誡》,就算僥倖通點商賈之術,又哪裡懂得這商海里盤根錯節的賬目門道?那浩如煙海的賬冊,就算讓她看上一年,她也休想查出個所以然來!就這麼辦,我這就去找老三!”

    ……

    夜闌人靜,雨打芭蕉。

    長房主院,碧素的書房裡依舊燈火通明。

    寬大的案几上,堆滿了如小山般厚重的賬冊。

    這是洛陽城七家絲綢旺鋪這個季度的全部賬目,明天就是月末族會,各房都要向家主交賬。

    碧素孤身一人坐在案前,幾縷青絲垂在蒼白憔悴的臉頰旁。

    她盯著手中的一本總賬,雙手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虧空這麼多……”

    碧素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力感。

    賬本上的數字觸目驚心。

    江南進購的一批生絲,價格比往年高出了足足三成;而咄P中販賣的絲綢,卻因為所謂“沿途山匪劫掠”和“受潮發黴”,損耗過半。

    裡外裡一算,這七家日進斗金的鋪子,這三個月不僅沒賺到一文錢,反而還倒欠了商號幾千兩白銀!

    她不傻,她當然知道這是有人在搗鬼。

    可是,知道又如何?

    這些賬冊做得極其巧妙,一環扣一環,天衣無縫。

    進貨有憑條,損耗有鏢局的作證,字字句句都寫在紙上,蓋著紅泥印章。

    她試圖順藤摸瓜去查那些細賬,可那些猶如亂麻一般的數字、名目、繁雜的記賬法,讓她本就疲憊的頭腦一陣陣發暈。

    她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網,將她死死地勒住。

    一旦明天在族會上交出這份賬本,二房發難,家主震怒,她就真的完了。

    長房的最後一點根基,將被徹底褫奪。

    想到自己在這偌大沙府裡日日夜夜的步履維艱、如履薄冰,一股委屈湧上心頭。

    “啪嗒。”

    一滴晶瑩的淚水砸落在賬冊上,暈染了墨跡。

    碧素痛苦地閉上眼睛,雙手捂住臉頰,終於忍不住在這無人處,發出壓抑而微弱的啜泣聲。

    她太累了,她多想有一個肩膀可以依靠,多想有人能站出來替她遮擋一下這滿院的風雨。

    就在這時,一杯冒著熱氣的清茶,輕輕放在了她的手邊。

    碧素猛地一驚,連忙用絲帕擦去眼角的淚水,恢復了往日那副冰冷模樣,抬起頭來。

    

    第4章 奇才

    站在書案旁的,是姜澈。

    自從前天夜裡幫她處理了那樁潑天大禍後,姜澈就搬進了內院,成了她名義上的貼身隨從,也是她目前唯一敢讓其留在書房伺候的人。

    “夫人,夜深了,喝口熱茶潤潤嗓子吧。”

    碧素看著他,心中的防備不自覺地卸下了一分。

    她嘆了口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姜澈,你退下吧,今夜不用你伺候了。明日……明日若是出了什麼變故,你便拿了你的賣身契,離開沙府逃命去吧。長房,恐怕保不住你了。”

    碧素疲憊地揮了揮手。

    姜澈沒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積如山的賬冊上:“夫人是在為這些假賬發愁?”

    碧素一愣,悽然苦笑:“你也看出來是假賬了?是啊,傻子都知道是假賬。可是,我看破了又有什麼用?我不懂查賬,找不出他們做手腳的鐵證,明日族會上,我拿什麼去反駁他們?”

    “若是夫人信得過我,不如讓我來看看。”

    碧素猛地抬頭,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後又變成了無奈:

    “姜澈,我知道你心智過人。可這是查賬,是商賈之道。大隋的算籌之術、流水賬目,就算是讀了十年書的秀才也未必看得懂,你一個……”

    她沒有把“流民”兩個字說出來,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殺人你行,查賬?簡直是天方夜譚。

    姜澈沒有辯解。

    他只是走上前,目光鎖定了案几上的一本賬冊。

    “系統,消耗剩餘經驗,推演【記賬法與查賬術】。”

    姜澈在心中下達了指令。

    【指令確認。推演開始……】

    【第一年:你開始接觸大隋的商賈賬目。你學習了繁複的隋代大寫數字,瞭解了古代商行“草流”、“細流”、“總清”的三級賬簿制度。你因為算盤打得不熟練,被掌櫃痛罵。】

    【第二年:你廢寢忘食地鑽研。你掌握了古代最先進的“四柱清冊”記賬法。你明白了“舊管+新收=開除+實在”的平衡原理。你的珠算速度已經超過了大部分老賬房。】

    【第三年:你不再滿足於古代的記賬法,你將前世現代財務審計的邏輯引入其中。你開始學習如何從龐雜的資料中建立交叉比對模型,如何尋找資金流向的斷點。】

    【第四年:你出師了。你遊走於各大商號,專門破解別人做的假賬。你徹底看穿了古代商賈用來貪墨的“陰陽賬”、“飛燕賬”、“無中生有”等千門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