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赴宴

    姜澈啞然,腹誹碧素這話真是不可理喻。

    但面上卻說:“夫人,在這個世上,去乞求掌權者的公道,本就是一種極其愚蠢的行為。屬下是為了讓您明白,對敵人的仁慈和幻想,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碧素默不作聲。

    良久。

    她冷漠道:

    “姜澈。”

    “屬下在。”

    碧素背對著他,姜澈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只能聽到她那寒冰般的聲音:

    “你可會負我?”

    姜澈單膝跪地:

    “屬下,定不負夫人。”

    這句話,姜澈是真心的。

    他為人一向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即便將來有一天,碧素要殺他,他也只會抽身離去,此生再不相見。

    聽到身後傳來的下跪聲和那堅定的五個字。

    碧素的身軀微微晃了晃。

    她沒有回頭去看姜澈。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今晚,曼清院的地下拍賣會就要開始了。你下去將傷口重新處理一下,換身乾淨的衣服。戌時三刻,隨我一同前往。”

    說罷,碧素不再停留,走入了院落之中。

    ……

    與此同時,沙府密室之內。

    沙天南此刻正盤膝坐在軟榻上,手中把玩著兩枚溫潤的玉膽。

    在他面前的陰影處,半跪著一個全身徽衷诤谂壑械娜恕?

    這是沙天南暗中培養的死士頭目,專門負責替沙家刺探情報和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髒活。

    “查清楚了嗎?那個叫姜澈的隨從,到底是什麼來歷?”

    沙天南眼中迸射出駭人的精芒。

    黑袍人低垂著頭:

    “回稟家主,屬下已經動用洛陽城內所有的暗線查過了。此人……就是個流民。半個月前,他隨著一批從山東逃荒過來的難民湧入洛陽地界。沿途沒有任何異常,就是一路乞討。直到幾天前,他餓暈在官道上,被少夫人的馬車救下,這才入了沙府。”

    “流民?”

    沙天南手中的玉膽猛地一頓。

    “你當老夫是三歲小孩嗎?!”

    沙天南怒斥道,“一個飯都吃不飽的流民,能一眼看穿老二和老三手下那些老狐狸做的陰陽賬?不僅看穿了,還能在短短一夜之間,將十幾本交叉賬目梳理得清清楚楚,連銀子的最終流向都扒了出來?這等算籌之術,就算是我沙府的大賬房也做不到!”

    “還有今日城外遇刺之事!”沙天南繼續道,“邙山會那三個刀客,我派人去看過屍體了。皆是一劍封喉或一劍穿心!劍法狠辣刁鑽,招招都是殺人技!你現在告訴我,這是一個目不識丁、手無縛雞之力的流民幹出來的?”

    黑袍人連忙將頭磕在地上:

    “家主息怒!屬下所查,句句屬實!屬下甚至暗中去試探過那個姜澈的底子。此人經脈閉塞,體內絕對沒有絲毫的內家真氣!他之所以能殺那三個刀客,完全是憑藉著一種詭異的外家劍法!”

    “不僅如此,屬下還查到,就在昨日,少夫人花重金請了震威武館的嚴烈來教他劍法。嚴烈只演示了一遍《流雲劍訣》,就被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據嚴烈的口風透露,那個姜澈……極有可能是隱匿在民間的魔門奇才,或者是某個避世老怪物的傳人!”

    “魔門?老怪物傳人?”

    沙天南面色微變。

    那些行事乖張的魔頭確實喜歡玩隱姓埋名、扮豬吃老虎的把戲。

    如果長房真的招惹了這樣一個存在,那哪怕對於沙家來說,也是一件頭疼的事。

    沙天南站起身,在密室中來回踱步,臉色陰晴不定。

    “家主,既然此人來路不明,且手段如此妖異,留在府內恐生變故。不如屬下今夜帶幾個好手,趁他重傷未愈,將他暗中……”

    黑袍人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愚蠢!”

    沙天南厲聲喝止,“你若是殺不了他,讓他逃了,沙府將面臨一個可怕敵人以及他背後勢力的瘋狂報復!就算你殺了他,素兒那邊怎麼交代?她現在剛剛接手了鹽引,正是替家族聚斂財富的關鍵時刻,你殺了她的救命恩人和心腹,是想逼她造反嗎?”

    沙天南是一個商人,商人重利,更懂權衡。

    “沙府家大業大,裡面渾水摸魚、蠅營狗苟之輩不知凡幾。老二老三這幾年越來越不安分,手伸得太長了。如今素兒身邊有這麼一把鋒利的刀,正好可以用來敲打敲打二房。”

    “只要他還在幫著長房賺錢,只要他的劍還沒有指向我這個老骨頭,那就隨他去!傳我的令,任何人不得再去調查姜澈,更不許去招惹他。就當府裡沒有這號人物,靜觀其變!”

    “是,家主英明!”

    ……

    入夜,洛陽城。

    雖說是亂世,城外流民易子而食,白骨露於野。

    但這東都洛陽的城內,尤其是那達官貴人、豪商巨賈聚集的內城,卻依舊是一派紙醉金迷的繁華景象。

    曼清院,坐落於洛水之畔。

    這裡是洛陽城最有名的風月之地,也是各方勢力錯綜複雜的情報匯聚之地。

    今夜的曼清院,比往日更加戒備森嚴。

    因為在聽雨閣內,將舉行一場規格極高的拍賣會。

    凡是能進入這聽雨閣的,無一不是洛陽城裡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一輛低調奢華的馬車緩緩停在了曼清院的後門。

    車簾掀開,姜澈率先跳下馬車,隨後轉身將碧素攙扶了下來。

    今夜的碧素,換上了一身暗紫色的雲彘L裙,裙襬處用金線繡著大朵的牡丹,外罩一層輕紗披風。

    她將那美麗的容顏隱藏在一頂垂著黑紗的斗笠之下,只露出白皙如玉的下巴和那抹誘人的紅唇。

    整個人透著一股神秘、高貴且生人勿近的氣息。

    而姜澈,依舊是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勁裝,腰間掛著一把百鍊長劍。

    聽雨閣,聽上去像尋歡作樂之所,實際上是建在曼清院深處地下的一座秘密地宮。

    沿著螺旋石階拾級而下,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氣息綿長的帶刀護衛如標槍般矗立。

    石壁上鑲嵌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散發著幽冷的光暈,將這通往地下的長廊照得纖毫畢現。

    

    第14章 小鳳凰

    “夫人,小心臺階。”

    姜澈走在碧素的側前方下半個臺階的位置,伸出左手,讓碧素的柔荑輕輕搭在自己的小臂上。

    同時,他不動聲色地將這通道內的每一處暗哨、每一道機關、甚至空氣中流通的風向,都一一刻入腦海之中。

    前世的職業素養讓他無論走到哪裡,第一件事永遠是尋找撤退的路線和反擊的死角。

    碧素頭戴垂著黑紗的斗笠,雖然遮住了容顏,但那玲瓏曼妙的身段和高貴清冷的氣質,依然引得沿途不少同樣戴著面具或斗笠的客人側目。

    兩人出示了代表沙府長房的燙金名帖後,被一名容貌秀美、身姿婀娜的侍女恭敬地引進了聽雨閣的正廳。

    踏入正廳的那一刻,視線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足以容納數百人的巨大圓形穹頂大廳。

    穹頂之上,請了當世頂級的丹青妙手,用金粉和彩繪描繪著周天星宿圖。

    大廳中央是一個用寶玉砌成的圓形展臺,周圍則是一圈一圈呈階梯狀向外擴散的紅木座席。

    而在大廳的二層,則是用雕花紫檀木隔開的一個個半敞開式的貴賓雅座,垂著輕薄的紗簾,既能看清下方的動靜,又能保持一定的隱秘性。

    此時的大廳內,已經是座無虛席。

    低沉的交談聲、茶盞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卻並不顯得喧鬧。

    “洛陽城的水,果然深不可測。”

    姜澈在心中暗自凜然。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大廳裡坐著的,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是身懷內家真氣的武林好手。

    碧素在侍女的引領下,徑直上了二樓,來到了屬於沙府的貴賓雅座。

    落座後,侍女奉上茶點,便恭敬地退了下去。

    姜澈則靜靜地站在碧素的身後側。

    他居高臨下,開始不動聲色地審視著全場。

    大業十年,隋煬帝楊廣剛剛開啟了第三次征伐高麗的荒唐之舉,天下大亂已成定局,四方義軍如星火燎原。

    但在這東都洛陽,表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天朝上國的煌煌威儀。

    姜澈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二樓正中央、也是最為寬大奢華的那個雅座上。

    那裡坐著一個年約十四五歲、身穿杏黃蛟龍袍的少年。

    少年生得唇紅齒白,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一絲憂鬱。

    他的身後,站著兩排手按刀柄、殺氣騰騰的大內侍衛。

    “那便是越王楊侗。”

    碧素似乎察覺到了姜澈的目光,端起茶盞,用極低的聲音為他解惑,“當今聖上親征高麗,帶走了朝中大半的精銳,留下這位越王殿下作為東都總留守,坐鎮洛陽。按理說,這種地下拍賣會,皇室中人是不屑於、也不應該參與的。但他今夜卻親臨此地,可見這拍賣會上,定有連皇家都心動的東西。”

    姜澈微微點頭,視線橫移,落在了越王左側的那個雅座上。

    那個雅座裡,端坐著一個年近五旬的威猛老者。

    老者身穿一襲紫黑色的迮郏嫒缰貤棧p目開闔間,精光四射。

    全場數百人,包括那些桀驁不馴的江湖豪客、家財萬貫的商賈巨頭,在看向越王楊侗時,眼中多是表面的敷衍與客氣;

    但當他們的目光掃過這位紫袍老者時,卻無一不露出深深的敬畏。

    甚至連越王楊侗,在端起茶杯時,都會有意無意地先向那老者的方向看一眼。

    “獨孤閥閥主,獨孤峰。”

    姜澈在心中默唸出了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