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他看不上的東西,便是送給世家大族,人家都嫌佔地方。

    裴旭一邊走,一邊皺著眉頭看著周圍的商鋪,對身旁的同伴嘆氣道:

    “這東都洛陽,終究是沾染了太多的銅臭味。你們看看這些商鋪的招牌,要麼是金粉俗字,要麼是找些不入流的落魄酸儒寫的幹祿書,毫無風骨可言,簡直是汙了裴某的眼睛。”

    身旁的幾位書生紛紛附和:

    “裴兄說得極是。自魏晉風流之後,這世間的書法便日漸媚俗。我等文人,在這鬧市之中,想尋一處能洗滌雙目的墨寶,簡直比登天還難。”

    裴旭搖了搖頭,正欲提議去洛水畫舫聽曲,不經意間,他的目光掃過了街角那家剛剛開張的絲綢鋪子。

    他的視線,漫不經心地落在了那塊嶄新的金絲楠木牌匾上。

    只這一眼。

    裴旭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手中的摺扇“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渾然不覺。

    “裴兄?你怎麼了?”

    同伴見他雙目圓睜,彷彿看到了什麼震撼的畫面,連忙上前攙扶。

    裴旭一把推開同伴,死死地盯著那塊牌匾。

    在裴旭的視線中,那牌匾上的“雲水禪心”四個大字,彷彿已經由“字”化作了四道沖天而起的劍光!

    那字型極瘦,卻瘦而不柴;筆畫猶如鐵畫銀鉤,側鋒如蘭竹般爽利。

    每一道撇捺,都帶著一種如劍般的鋒芒,彷彿要刺瞎觀看者的雙目。

    但在這股森然的殺伐劍意之中,偏偏又蘊含著一種看破紅塵的豁達!

    “這……這是何等筆法?!”

    裴旭撩起長袍,向前踉蹌了兩步,就這麼在大街上,對著那塊牌匾恭敬地作了一個長揖。

    周圍的路人和同伴全都被他這瘋狂的舉動嚇傻了。

    “裴兄,你瘋了?這不過是一家商賈鋪子的招牌……”

    “閉嘴!”

    裴旭指著那塊牌匾,驚歎道:

    “字中有劍,筆下有神!骨力遒勁,傲骨天成!”

    “這等超凡脫俗的筆法,乃是當世書聖之姿!”

    裴旭當街這一聲,瞬間引爆了整個東市。

    王通的親傳弟子、洛陽名士裴旭,竟然當街對著一家絲綢鋪的牌匾行大禮,還稱其為“書聖之姿”!

    這訊息比長了翅膀飛得還快。

    裴旭如痴如狂地衝進了鋪子,一把抓住正在櫃檯後撥弄算盤的掌櫃,急切地懇求道:

    “掌櫃的!這牌匾上的字,到底是出自哪位神仙大家之手?求掌櫃的引薦!在下願以千金求得見這位老前輩一面!”

    掌櫃的心裡其實早就樂開了花,但他牢記著少夫人昨夜的千叮嚀萬囑咐。

    他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為難模樣,輕輕推開裴旭的手,嘆息道:

    “裴公子折煞小人了。非是小人不願引薦,實在是那位高人神龍見首不見尾。”

    “前幾日,我沙府少夫人去邙山禮佛,偶遇一位蓬頭垢面、穿著破爛的跛腳老者在雨中獨酌。少夫人見其可憐,便贈了一壺好酒、一把紙傘。那老者喝罷,大笑三聲,隨手奪過少夫人侍女手中的眉筆,在少夫人的絲帕上留下了這‘雲水禪心’四個大字,言稱以此抵了酒錢,隨後便縮地成寸,消失在雨幕之中了。”

    “少夫人驚為天人,這才命能工巧匠,將其一比一地拓印雕刻在了這金絲楠木之上,作為了這家鋪子的招牌。”

    裴旭對這番“遇仙記”沒有絲毫懷疑。

    因為在這幫文人的認知裡,能寫出這等字跡的人,絕對不可能是凡夫俗子,只有這種遊戲人間的隱世高人、甚至是劍仙一流的人物,才符合這幅字的意境!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大隱隱於市,高人風骨,吾輩不及啊!”

    裴旭仰天長嘆,隨後像個痴漢一樣,搬了把椅子,就坐在了鋪子門口,死死地盯著那塊牌匾,臨摹、頓悟,連飯都不去吃了。

    有了裴旭的背書。

    短短半個時辰,“雲水禪心”有書聖神蹟的訊息,便傳遍了整個洛陽城的文化圈和貴族圈。

    各大世家的公子、翰林院的大學士、甚至是一些附庸風雅的武林高手,紛紛乘坐著馬車,如過江之鯽般湧向了東市。

    原本冷清的鋪子,瞬間被圍得水洩不通。

    那些自詡清高的文人們,在看到那塊牌匾的瞬間,皆是被那股凌厲的劍意和極美的瘦金體所折服,驚歎之聲此起彼伏。

    人來了,自然不能幹看著。

    鋪子裡那些昂貴的綢緞,在“仙人題字”的光環加持下,瞬間被賦予了極高的文化附加值。

    “這匹蜀逦乙耍∮盟黾外袍,日後穿著去參加文會,也算沾了這位老神仙的仙氣!”

    “給本公子包上十匹最貴的雪蠶絲!我要拿回去孝敬祖母!”

    僅僅兩個時辰,鋪子裡的極品布料便被這群權貴們搶購一空。

    對面茶樓上。

    碧素看著身旁那個始作俑者,眼神中充滿了崇拜與愛意。

    “你到底是怎麼想出這種絕妙的法子的?跛腳老者、縮地成寸……虧你編得出來!”

    碧素忍不住嬌嗔道。

    姜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世人多有盲從與獵奇的心理。越是神秘,越是得不到,他們就越是趨之若鶩。這洛陽城裡,從不缺有錢人,缺的,是一個讓他們心甘情願掏錢的故事。”

    “從今天起,‘雲水禪心’便是洛陽城最頂級的絲綢招牌了。”

    碧素聽著他的分析,只覺得心潮澎湃。

    她突然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地握住了姜澈的大手,十指緊扣。

    ……

    “神秘書法大家留墨沙府新鋪”的傳聞,很快從文人圈子裡傳入了洛陽城那些真正掌權者的耳中。

    洛陽,王家府邸。

    董淑妮慵懶地躺在軟榻上,兩名俊美的侍女正在一旁為她剝著葡萄。

    “那塊牌匾,當真有那麼神?”

    董淑妮紅唇微啟,吞下一顆葡萄,漫不經心地問道。

    跪在下方的情報總管恭敬答道:

    “回小姐,千真萬確。據說連王通的弟子裴旭,都在那鋪子門前枯坐了一天一夜。如今那幅字,在洛陽城內已經被傳得神乎其神。各大世家都在暗中打探那位隱世高人的下落。”

    董淑妮眼中精芒一閃而逝。

    “有意思。”

    她坐起身來,曼妙的身材在輕紗下若隱若現。

    “先是在群芳苑,一個下人隨手做出了讓我驚為天人的美食;如今開個鋪子,又能引來傳說中的書聖留墨。這個沙府長房的寡婦,身邊似乎徽种粓F迷霧啊。”

    董淑妮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眼神冷峻的玄衣青年。

    “去,給我拿張請柬來。”董淑妮媚笑道,“明日便是王大宗師舉辦文會的日子。派人送去沙府長房,以我王府的名義邀請程夫人赴會。對了,特別在請柬上加上一句……”

    董淑妮舔了舔紅唇:“請夫人務必帶上那位廚藝絕佳的姜護衛。本小姐這幾天可是對他想念得緊呢。”

    

    第28章 潛龍於淵

    書房內,碧素盯著那張名帖,娥眉緊蹙。

    “王大宗師舉辦的文會?”

    碧素喃喃自語,心中滿是不解。

    洛陽城誰不知道,王通乃是大儒,最重風骨,最輕商賈。

    這場文會,受邀的皆是名流大儒、門閥子弟,或者是那些在江湖上享有盛譽的正道名宿。

    她程碧素雖然是洛陽首富的當家主母,但說到底不過是個滿身銅臭味的商賈婦人。

    這等高雅脫俗的盛會,怎麼會突然請她去?

    她懷著疑惑,翻開了請柬的內頁。

    順著請柬的落款往下看,當碧素的目光掃過末尾那行特意用硃砂添上的小字時,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那行小字寫著:

    “素聞程夫人雅達,淑妮特向王大宗師討得一份請柬,盼與夫人共賞青竹雅韻。另,貴府姜護衛廚藝絕倫,令人唇齒留香、日夜思之。此番文會,還望程夫人務必攜姜護衛同來,以解淑妮相思之饞。”

    “啪!”

    碧素猛地將請柬合上,氣得一陣胸悶。

    什麼共賞青竹雅韻?這董淑妮分明就是衝著姜澈來的!

    “怎麼了?”

    一旁的姜澈見狀,出聲問道。

    碧素冷著臉,將請柬推到書案邊緣:“你自己看吧。”

    姜澈拿起請柬掃了一眼,笑道:

    “原來是王大宗師的文會,董小姐倒是有心了。”

    聽到姜澈竟然還誇了董淑妮一句,碧素頓時泫然:

    “你若是想去,便自己拿著請柬去吧!”

    碧素別過頭去:

    “我知道,那董淑妮年輕貌美,又是王大人的掌上明珠。你去赴宴,在那些世家公子哥面前與他們爭風吃醋,若是能搏得董大小姐一笑,說不定人家一高興,真招你做了王府的乘龍快婿!”

    姜澈啼笑皆非,將碧素攬入懷中,讓她的頭靠在自己的腹部,手指輕輕梳理著她的秀髮:

    “夫人,如今天下大亂,我雖有了些手段,但在這世道,單純的武夫若是沒有根基,終究只是一介莽夫,隨時會被門閥的軍隊碾碎。”

    “所以,我需要一個名聲。這場文會,匯聚了洛陽乃至天下最頂尖的名流。王通大儒、各方門閥子弟,甚至可能還有武林中的泰山北斗。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舞臺。”

    “我想要藉著這場文會,在洛陽一眾權貴的心中,留下一份聲名底蘊。”

    碧素感受到了姜澈的野心。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雖然給了他一口飯,但這個男人的天地,絕不是這小小的沙府內院所能困住的。

    他遲早要龍騰九霄。

    一股淡淡的失落感在她心底蔓延開來,但她還是抱住了姜澈的腰。

    “好,既然先生有此鴻鵠之志,素兒就算拼著被那些名流嘲笑銅臭,明日也定當陪先生去走這一遭。”

    聽到碧素自稱“素兒”,姜澈心中一片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