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混亂不堪之際。

    “夫君——!”

    一聲淒厲而又深情的呼喚從門外傳來。

    娥婉兒在兩名丫鬟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偏房。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素色裡衣,頭髮散亂,眼眶紅腫。

    看到在床上瘋狂掙扎求死的沙成功,娥婉兒直接掙脫了丫鬟的手,撲通一聲跪在了床榻前。

    她不顧沙成功身上的血汙,一把抱住他的頭,將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胸膛上,哭得肝腸寸斷:

    “夫君!你若是死了,婉兒絕不獨活!昨夜若非夫君拼死相護,婉兒早成了刀下亡魂!夫君的命,便是婉兒的命啊!”

    “滾開!你滾開!我已經是廢人了,你還留在我身邊做什麼?!看我的笑話嗎?!”

    殘廢的打擊實在太大,使得精神控制一時減弱,讓他連對主人最基本的敬畏都忘了。

    “我不走!”

    娥婉兒抬起頭,滿臉淚水。

    她當著沙天南和滿屋子大夫護衛的面,舉起右手,對天發誓:

    “黃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娥婉兒生是沙家的人,死是沙家的鬼!就算夫君成了廢人,一輩子只能躺在床上,婉兒也心甘情願做夫君的手!做夫君的腳!哪怕是端屎倒尿,婉兒也絕無半句怨言!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這番字字泣血的誓言在偏房內迴盪。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見慣了生死的護衛,無不為之動容。

    沙成功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妻子,心中的瘋狂彷彿被這股似水柔情澆滅了些許。

    他張了張嘴,終於沒有再喊出求死的話語,大聲痛哭了起來。

    沙天南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的震撼簡直無以復加。

    大難臨頭各自飛,這是世俗的常態。

    更何況娥婉兒過門才不過短短月餘,兩人之間能有多深的感情?

    可她竟然能在老二殘廢、再無翻身可能的情況下,立下這等毒誓,誓死相隨!

    “好兒媳……真是沙家的好兒媳啊!”

    沙天南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他原本還在頭疼,老二廢了,二房群龍無首,那龐大的錢莊和酒樓生意該交給誰打理。

    老三不堪大用,若是全交給長房的程碧素,那長房的勢力就太大了,這不符合他的平衡之術。

    如今看來,老天爺並沒有徹底斷絕二房的生路!

    沙天南拄著柺杖,緩步走到娥婉兒的身後,親自伸手將她從地上攙扶了起來。

    “婉兒,好孩子,委屈你了。”

    沙天南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二房大管事沙通,厲聲吩咐道:

    “沙通!去把代表二房各項產業的對牌印信、庫房鑰匙,全都給我取來!”

    不多時,沙通捧著一個托盤,恭敬地走了進來。

    沙天南接過托盤,鄭重地遞到了娥婉兒的面前。

    “婉兒,老二雖然廢了,但二房的基業不能垮。”

    沙天南目光深沉地看著她:

    “你出身書香門第,知書達理。這些日子你把二房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我都看在眼裡。從今往後,這二房在外頭的生意、賬目、人事調動,便全權交由你來做主!”

    “你只管放手去做!有老夫在背後給你撐腰,這沙府上下,誰若敢因為老二的傷勢而對你陽奉陰違、不服管教,老夫絕不輕饒!”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權柄。

    娥婉兒連連後退,滿臉惶恐地搖著頭:

    “不……公公,使不得!兒媳只是一介女流,只求能安安心心地伺候夫君下半輩子,哪裡懂得什麼外頭的生意?這等重任,兒媳萬萬擔當不起啊!”

    “我說你擔得起,你就擔得起!”

    沙天南將托盤塞進了娥婉兒的懷裡,“難道你要眼睜睜地看著老二拼死護下來的這份家業,落入旁人之手嗎?”

    聽到這句話,娥婉兒的嬌軀猛地一顫。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默默流淚的沙成功,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最終,她咬著牙,眼含熱淚地重重點了點頭。

    “既如此……兒媳便暫代夫君,勉力一試。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還望公公多多指點。”

    低頭的瞬間。

    一抹無人察覺的冰冷與得意,在娥婉兒的眼底一閃而逝。

    

    第55章 浮生半日

    長房,客卿院。

    姜澈端坐在書案後處理賬目。

    房門被輕輕推開,碧素帶著一身淡淡的香氣走了進來。

    “老爺子已經下令全城搜捕,甚至動用了在官府裡的關係,但那些刺客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連根毛都沒查出來。”

    碧素走到姜澈身後,伸出纖纖玉手,搭在他的太陽穴上,輕柔地替他揉捏著。

    “二房那邊也傳來了訊息。老爺子親自發了話,將二房的所有生意對牌和印信,全都交給了娥婉兒那個新婦打理。聽說她跪在二叔床前發毒誓要伺候他一輩子,感動得老爺子老淚縱橫呢。”

    碧素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姜澈享受著佳人的按摩,微微閉上雙眼。

    “夫人,這世上,越是完美無缺的表象,往往隱藏著越深的算計。”

    姜澈並沒有將娥婉兒身負武功且昨夜在牆頭偷窺的事情告訴碧素。

    一來,他沒有確鑿的鐵證,單憑一面之詞,很難讓老爺子相信那個溫婉賢淑的二兒媳是個隱藏極深的妖女;

    二來,這娥婉兒來歷不明,打草驚蛇非是好事。

    以他現在的實力,自保或許無虞,但要護住碧素和整個長房,還略顯單薄。

    只能將計就計,按兵不動。

    “我昨夜在戰團中游走,那群刺客無論是出刀的狠辣,還是配合的默契,絕非尋常草莽。”

    姜澈反手握住碧素的柔荑,將她拉到自己的身前,認真地凝視著她的明眸。

    “夫人,如今沙成功被廢,二房雖然由娥婉兒接手,但內部必然會有一段時期的動盪。咱們長房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捲入任何的無端猜忌之中。”

    “王世充那十萬匹布的訂單,是咱們目前手裡最重要的一張牌。必須加快進度!最好能在這個月內全部交接完畢,換成現銀入庫。只有銀子捏在手裡,咱們才有足夠的底氣應對接下來的變局。夜長夢多的道理,夫人應該明白。”

    感受到姜澈語氣中的凝重,碧素也收起了閒談的心思,鄭重地點了點頭。

    “夫君放心,各處工坊我已經下了死命令,三班倒日夜趕工,中間絕不會出岔子。最多再有十日,便能足額交付。”

    “夫君”二字一齣口,碧素的俏臉不由得微微一紅。

    畢竟這個稱呼對她而言,還只是一個情趣的叫法。

    雖然沒有明媒正娶,但在她心裡,早已經將這個屢次護她周全、才情武功皆是頂尖的男人,當成了自己此生唯一的依靠。

    姜澈看著她這副嬌羞的模樣,心中一動。

    他站起身,將碧素擁入懷中,輕聲道:

    “這段日子,你神經繃得太緊了。既要防著府內的明槍暗箭,又要操心外頭的龐大生意。我看你這兩日,連黑眼圈都熬出來了。”

    姜澈伸手撫平她微蹙的眉頭,“今日洛陽城難得放晴。鋪子裡的事有那些大管事盯著,你也不差這一時半刻。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散散心如何?”

    “出去散心?”

    碧素眼眸一亮,宛如一個聽到了可以出去玩耍的小女孩。

    自從嫁入沙府守寡,她除了去名下的商鋪巡視或者去寺廟進香,幾乎就再也沒有純粹為了遊玩而踏出過沙府的大門。

    更別提,是跟自己心愛的男人一起去逛街了。

    “可是……”碧素很快又壓抑住了內心的雀躍,有些遲疑道,“我身份特殊,若是與你同遊洛陽街頭,被那些多嘴的閒人看去,怕是會惹來閒言碎語,於你的清譽也有損……”

    “什麼清譽不清譽的。”

    姜澈灑脫一笑,颳了一下她的瓊鼻,“我現在可是長房名正言順的客卿。客卿陪同主母出門巡視產業、順便領略一下東都風光,誰還能多嚼舌根?”

    “去換身便服,我在府門外等你。”

    ……

    半個時辰後。

    洛陽城繁華的天津橋南街頭。

    街邊的小販賣力地吆喝著,琳琅滿目的商品讓人目不暇接。

    碧素換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色襦裙,為了避嫌,她還特意戴上了一頂垂著輕紗的帷帽,遮住了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

    姜澈依然是一身標誌性的青衫,腰懸長劍。

    他恪守著“客卿”的本分,落後碧素半個身位,保持著不遠不近的安全距離。

    表面上看,這就是一對再尋常不過的主僕巡街。

    但只有他們兩人自己心裡清楚,這種在光天化日之下、於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隱藏著私情的舉動,是何等的刺激與甜蜜。

    在那些無人注意的隱秘角落。

    在寬大衣袖的掩護下。

    姜澈的指尖,會若有若無地輕輕擦過碧素的手背。

    每一次觸碰,都像是一道微弱的電流,從碧素的手背直擊她的心臟。

    帷帽之下,碧素的臉頰早已紅得如同天邊晚霞。

    她緊緊咬著紅潤的下唇,一雙美眸水波流轉,一次又一次地用眼角的餘光去打量身旁那個挺拔俊朗的男人。

    “這支步搖不錯,挺襯夫人的氣質。”

    路過一個首飾攤時,姜澈拿起一支做工精緻的花步搖,遞到碧素的面前,溫聲說道。

    碧素透過輕紗看著那支步搖,心中猶如吃了蜜一般甜。

    “先生好眼光,那便買下吧。”

    兩人就這樣在街上走走停停,享受著這難得的浮生半日閒。

    不知不覺間,兩人順著人流,來到了洛陽城最負盛名的煙柳繁華地——

    天津橋街道。

    這條街上,酒樓畫舫林立,是洛陽城達官貴人和文人騷客最愛聚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