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姣姣掛著優雅的笑容,邁步跨入倉庫。
然而,當她的視線落在那堆積如山的木架上時。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
映入眼簾的,是碼放得猶如城牆般的十萬匹粗布。
而且,藉著倉庫外透進來的天光。
榮姣姣清晰地看到,這些布匹的表面,竟然流轉著一層奇異的蠟狀光澤。
“這……這怎麼可能?!”
榮姣姣心口一沉。
娥婉兒的枯霜之毒,是大明尊教的秘傳毒藥。
無色無味,遇水即腐,中原武林根本不可能有人懂得解毒之法!
可現在,這些布不僅完好無損,甚至連質地都發生了蛻變!
“姜先生……”
榮姣姣壓下心中的驚駭,轉過頭,直勾勾地盯著姜澈那張風輕雲淡的臉龐。
“這批布……看起來質地非凡。不知先生是用了何等妙法,竟然能在春雨連綿的季節裡,將這批布料處理得如此堅韌且光澤動人?”
姜澈走到木架前,隨意地拿起一匹布,輕輕拍了拍。
“榮小姐過譽了。洛陽春雨多溼,若是防潮做不好,豈不是誤了大事?”
姜澈微笑著,將目光對上榮姣姣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絲隱晦的嘲弄:
“我只是偶然在一本古籍中,尋得了一張固色防腐的偏方。加了些特製的草藥浸泡了一番罷了。若是有人在這布上動了什麼手腳,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我這方子,恰好也能順手給洗得一乾二淨。”
“姜某這點微末伎倆,倒讓榮小姐見笑了。”
聽到姜澈這番夾槍帶棒的話,榮姣姣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果然知道了!
不僅解了毒,甚至還利用解毒的過程,給布匹上了一層防水層,將計就計地提升了布匹的質量!
這份手段,這份學識……
榮姣姣心中對姜澈的忌憚,已經上升到了一個極度危險的層級。
“姜先生真是……學究天人。姣姣佩服。”
榮姣姣強行擠出一個笑容。
“既然驗完了貨,那不知姜先生可否賞光,帶姣姣在這青柳山莊裡四處走走,領略一下這山莊的春日風光?”
姜澈聞言,轉頭看了一眼碧素。
碧素冰雪聰明,自然知道這兩個各懷鬼胎的人有話要說。
她雖然心裡泛酸,但還是大度地點了點頭:
“我還要在這邊清點最後的交接賬目。先生,你便代我好生陪榮小姐在莊子裡轉轉吧,切不可怠慢了貴客。”
“夫人放心。”
姜澈微微一笑,對著榮姣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榮小姐,這邊請。山莊後方的青柳湖畔,風景倒是不錯。”
……
青柳湖畔,春風拂柳。
這裡遠離了山莊前院的喧囂與忙碌,四周靜謐無聲,只有湖水拍打堤岸的輕微聲響。
姜澈與榮姣姣並肩漫步在湖邊的青石小徑上。
隨著兩人漸漸脫離了所有人的視線,周圍的氣氛,也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姜先生。”
榮姣姣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鳳目一瞬不瞬地盯著姜澈的側臉。
“這十萬匹布的毒,是你解的。”
她不再掩飾,直接挑明瞭話題。
“前夜,上官龍動用洛陽幫全幫之力,為你搜羅的那五萬斤明担褪悄愕慕馑帲瑢幔俊?
姜澈停下腳步,雙手揹負在身後,看著湖面泛起的漣漪,並沒有反駁。
“榮小姐既然已經猜到了,又何必多此一問?”
“我只是很好奇。”
榮姣姣向前逼近了一步,一股奇異的波動開始在她的眼眸深處匯聚。
“姜先生既然是邪王的傳人,那上官龍作為陰癸派在洛陽的暗樁,應該是你的死敵才對。”
“他為何會甘心冒著背叛陰後的風險,在深夜為你呼叫物資?你,到底跟他說了什麼?你們之間,到底達成了什麼交易?”
隨著榮姣姣的話音落下。
姜澈只覺得周圍的世界,在瞬間發生了扭曲!
清澈的青柳湖水,在這一刻彷彿化作了一片翻滾的血海。
周圍的青柳垂絲,變成了一條條扭曲的毒蛇,正吐著信子朝他纏繞而來。
而在他的面前,榮姣姣的那雙眼眸,已經變成了兩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彷彿要將他的靈魂吸入無盡的深淵之中!
精神攻擊!
這是天下最高深的武學領域之一。
一旦心神失守,姜澈不僅會將所有的秘密和盤托出,甚至會變成一個受榮姣姣隨意操控的白痴傀儡!
“好霸道的精神秘法!”
姜澈心中凜然。
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出現了一縷清風。
他的眼眸中,漸漸失去了所有的情緒波動,變得如同高天上的流雲般淡漠而深邃。
在榮姣姣的感知中。
原本她以為會遇到強烈的精神反噬。
根據教中的記載,邪王的武學如果延伸到精神領域,那絕對是充滿著暴虐、殺戮的恐怖意境。
可是。
當她的法咒侵入姜澈的腦海時。
她感受到的,卻是一陣風。
一陣無形無相、卻又無處不在的風。
這陣風吹散了她觀想出來的血海,吹斷了那些扭曲的毒蛇。
那是一種絕對的自由。
沒有任何形體的束縛,沒有任何世俗禮法的枷鎖。
就像是莊周夢中的鯤鵬,扶搖直上九萬里,無拘無束,逍遙遊於天地之間。
“嗤——”
這縷清風在吹散了榮姣姣的幻境後,化作了一道無形之劍,順著精神的聯絡,反刺向榮姣姣的心神!
“嗯哼!”
榮姣姣悶哼一聲。
她畢竟是妙風明子,武功深不可測。
這道反刺的劍意雖然玄妙,但在力量上終究還是弱了她一籌。
她非常輕易地便將這道反刺的清風劍意化解於無形。
但是。
雖然化解了攻擊。
榮姣姣的鳳目中,卻充滿了驚駭與迷茫。
“這……這是什麼精神秘法?!”
姜澈剛才爆發出來的那股意境,浩大、空靈、超越塵世。
那種感覺,哪怕是淨念禪宗的禪功,似乎都沒有這般純粹和灑脫!
這是邪王的魔功?
“他……他到底是誰?!”
榮姣姣的心亂了。
她發現自己非但沒有試探出姜澈的底細,反而將這個男人身上那層神秘的面紗,推向了一個更加深不可測的高度!
他不僅精通殺伐之術,不僅具備名士風流的才情。
甚至在精神境界上,竟然達到了這種連名門正派的宗師都夢寐以求的至境!
這還是人嗎?!
而在震驚與迷茫之餘。
一絲微妙的複雜情緒,在她的心底悄然滋生。
作為大明尊教的明子。
她自幼就被灌輸了無盡的教條、殺戮與陰帧?
她這一生,都揹負著尊教滲透中原的沉重使命,在這個骯髒的世界裡戴著各種虛偽的面具生活。
她何曾體會過那種真正的自由?
剛才姜澈精神世界裡那種無拘無束,那種連天地都無法束縛的逍遙。
就像是一束刺眼卻又溫暖的陽光,照進了她那充滿陰霾與算計的灰暗人生裡。
那種吸引力,對於一個常年生活在枷鎖中的女人來說,簡直就像是罌粟花一般,明知有毒,卻讓人忍不住想要去靠近、去沉淪。
榮姣姣罕見地沒有再去展露那標誌性的嫵媚笑容。
她用一種複雜的眼神,深深地凝視了姜澈良久。
“姜先生……”
榮姣姣微微欠身:“你真是一個讓人……著謎的人。”
“今日的較量,是姣姣輸了。”
她轉過身,不再有一絲的留戀與挑逗,在湖畔的微風中,緩緩地離開了青柳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