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來,本是想借著收貨的名頭,再好好拿捏一下姜澈。

    可誰曾想,對方竟然交出了一份連久經沙場的趙校尉都讚不絕口的答卷。

    那布匹上奇妙的防水層,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出自這個男人之手。

    董淑妮咬著唇,目光盯在那個一襲青衫的挺拔身影上。

    “姜澈……”

    董淑妮在心中暗暗念著這個名字,眼底的征服欲燃燒得更加旺盛了。

    她轉過身,踩著腳踏上了馬車。

    在車簾即將放下的那一刻,她突然回過頭,對著姜澈露出了一個嬌媚又帶著幾分挑釁的笑容:

    “姜先生,山水有相逢,你可別忘了淑妮。人家若是哪天心情不好了,可是還會隨時來找先生‘討教’的!”

    姜澈神色如常,只是微微拱手,不發一言。

    站在他身側的碧素則是氣得銀牙咬碎。

    這小妖女,臨走了還不忘當眾勾引她的男人,簡直是不知羞恥!

    “轟隆隆——”

    隨著趙校尉的一聲令下,龐大的車隊開始緩緩啟動。

    馬蹄聲與車輪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

    最後一輛馬車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沙天南轉過身,看著站在身旁的碧素,眼神中滿是讚賞與欣慰。

    “素兒,這一仗,你打得極漂亮!”

    三位族老也是紛紛撫須附和,對長房這位當家主母的手段讚不絕口。

    碧素恭敬地屈膝一禮:“這都是公公平日裡教導有方,加上家族底蘊深厚,兒媳不過是盡了本分罷了。”

    “哈哈哈,你不必過謙。”沙天南大手一揮,心情大好地說道,“今日之事圓滿解決,老夫這懸著的心也算放下了。傳令下去,回府!今夜在主院大擺慶功宴,論功行賞!”

    眾人聞言,皆是面露喜色。

    幾個大管事已經開始吩咐下人準備備車。

    而站在沙天南身後的娥婉兒,此刻正用眼角的餘光剜著那個始終雲淡風輕的青衫客卿。

    “他竟然識破了枯霜!並且在短短兩天之內,找到了破解之法?!”

    這個男人不僅才情超卓、武功高深,甚至在毒理藥理上的造詣,也達到了這等駭人聽聞的地步嗎?!

    娥婉兒感到了一陣寒意,但表面上,她卻不得不跟著眾人一起,做出一副為沙府高興的歡喜模樣。

    “既然交割完畢,那便回府吧。”

    沙天南轉身,在丫鬟的攙扶下準備登上馬車。

    “慢著。”

    沙天南的腳步一頓,眾人紛紛回頭,只見出聲之人,正是長房客卿——姜澈。

    姜澈越眾而出,走到場中。

    他對著沙天南拱了拱手,神色肅然:

    “家主,且慢回府。今日這慶功酒,恐怕還喝不得。在回府之前,咱們沙府內部,還有一顆毒瘤,必須在今日剜除!”

    此言一齣,全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前一刻還是皆大歡喜的慶功場面,怎麼這位姜客卿突然變了臉色,說出這等煞風景的話來?

    沙天南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他雖然欣賞姜澈的才華,但作為家主,在眾人面前被一個客卿這般當面頂撞,心中難免有些不悅。

    “姜先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毒瘤?”

    沙天南沉聲問道。

    一旁的碧素心領神會,向前一步站在了姜澈的身邊。

    姜澈沒有直接回答沙天南的話。

    他探手入懷,緩緩掏出了一個小巧的木盒,以及一本厚厚的賬冊。

    “家主,您可知,今日這十萬匹布的順利交付,並非是上天眷顧我沙府,而是我們長房上下,在鬼門關前殺出了一條血路!”

    姜澈高聲道:

    “有人,想要借王世充的刀,將我們長房,乃至整個沙家,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譁——!”

    人群先是沉寂片刻,隨後劇烈沸騰起來。

    三位族老面面相覷,滿眼驚駭。

    “姜澈!你休要危言聳聽!”沙天南的臉色變了,“你到底查到了什麼?把話說清楚!”

    躲在人群后的娥婉兒,在看到姜澈掏出那個盒子和賬冊的瞬間,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難道……他找到了什麼實質性的證據?不可能!枯霜無色無味,且下毒的死士已經盡數自盡,他絕對查不到我的頭上!”

    娥婉兒強自鎮定,在心中不斷地安慰自己。

    “家主請看,這是洛陽城內最大的三家染料行——‘匯彩坊’、‘千色閣’、‘咫吿谩膬炔棵苜~。”姜澈冷笑一聲,將那本賬冊展開,“這三家染料行,一直都被二房把持著。”

    沙天南看了一眼那賬冊,臉色陰沉:

    “這又如何?這幾家染料行為這批布匹提供染料,這是老夫親自點頭允准的。”

    “提供染料自然無妨,但在十天前,這三家染料行卻不約而同地通過黑市,高價秘密採購了一批根本不能用於染色的西域毒草!”

    姜澈一邊說著,一邊開啟了手中的木盒。

    搴袃龋o靜地躺著一塊巴掌大小的粗布碎片。

    姜澈轉過頭,凌厲的目光瞬間鎖定了站在沙天南身後的娥婉兒。

    “二夫人,你剛才在驗貨時,口口聲聲說怕灰塵太大,好心好意地讓人給布匹噴灑水霧壓塵。”姜澈譏諷道,“但實際上,你是在期待這十萬匹布,在沾水的那一刻,全部化作飛灰吧?!”

    此話一齣,所有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集中在了娥婉兒的身上。

    娥婉兒面容瞬間蒼白,她連連後退,一雙美眸中滿是淚水。

    “姜先生……你……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我……我聽不懂!”

    娥婉兒撲通一聲跪倒在沙天南的腳下,抓住沙天南的衣襬,泣不成聲地哀求道:

    “公公明鑑啊!婉兒自從嫁入沙府,一直恪守婦道,盡心盡力地伺候夫君。今日不過是好心提議防塵防火,怎麼到了姜先生嘴裡,就成了要毀掉沙府基業的毒婦?大嫂……大嫂若是容不下我二房,直說便是,何必讓一個客卿來這般血口噴人,汙衊婉兒的清白?!”

    這副楚楚可憐、梨花帶雨的模樣,當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沙天南本來就對這個賢惠的二兒媳頗為看重,此刻見她哭得這般悽慘,心中也不免生出了一絲惻隱之心。

    他轉過頭,嚴厲地盯著姜澈:

    “姜客卿!你若是有證據,就拿出來!若是僅憑一本不知真假的染料行賬冊,就想在這裡攀咬二房主母,老夫今日定不饒你!”

    “家主要證據,姜某自然雙手奉上!”

    姜澈轉過身,對著身後的一名山莊管事招了招手:

    “打一盆清水來!”

    管事不敢怠慢,立刻端來一盆清澈的井水,放在了場中央。

    姜澈用兩根手指夾起那塊毒布殘片,高高舉起,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

    “諸位看清楚了!這塊布,便是我在五日之前,從甲字號倉庫的那批新布上裁下來的一角。當時,這批布還沒有經過我後來的特殊處理。它上面,就已經沾滿了染料行暗中摻入的枯霜!”

    “枯霜,乃是西域大漠的劇毒之物。在乾燥時,它無色無味,甚至能讓布料變得更加緊實。但只要一遇到水……”

    姜澈的話音未落,他手腕一鬆,那塊布片便徑直落入了下方的水盆之中。

    全場數百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水盆。

    “嘶啦——!”

    布片入水的瞬間,清澈的水面突然劇烈地翻滾起來,冒出了大量的白色氣泡!

    僅僅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在眾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塊粗布竟然在水中迅速潰爛。

    最終,化作了一攤散發著酸腐惡臭的渾濁泥漿,連一根完整的絲線都沒有留下!

    這一幕,令沙府每一個人都瞠目結舌。

    “這……這……”

    沙天南指著那盆渾濁的毒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姜澈猛地轉過身,厲聲喝道:

    “家主現在明白了嗎?!這就是二夫人口中所謂的‘好心壓塵’!”

    “若是剛才在驗貨之時,這十萬匹布沒有經過我的特殊處理。當二夫人那幾十壺清水噴灑上去的瞬間,這十萬匹軍需,就會變成十萬堆這樣的爛泥!”

    “試想一下!王世充的人就在當場!看到這一幕,他們會怎麼想?王世充會怎麼想?!”

    沙天南此刻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狠狠地瞪著跪在地上的娥婉兒。

    “毒婦……你這毒婦!”

    沙天南衝上前去,狠狠地一巴掌抽在了娥婉兒嬌嫩的臉龐上。

    “啪!”

    這一巴掌勢大力沉,直接將娥婉兒打得頭上的髮簪掉落,滿頭青絲散亂下來。

    “我沙家到底哪裡對不起你?!你要下這等毒手來害我們?!說!染料行的那些掌櫃呢?你把他們怎麼了?!”

    沙天南怒吼道。

    姜澈冷冷地補充了一句:“家主不用問了。那些染料行的掌櫃,昨夜便被我的人暗中控制住了。經過連夜審問,他們已經全部招認。正是這位二夫人,拿著二房的印信,逼迫他們在染料中摻入了枯霜。”

    物證人證俱在。

    娥婉兒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偽裝下去了。

    她低著頭,散亂的頭髮遮住了她的臉龐,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來人!”

    沙天南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地上的娥婉兒,厲聲下令:

    “把這個蛇蠍心腸的賤婦給我拿下!打斷她的手腳,押回宗祠!老夫要親自審問,她背後到底受了誰的指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