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任由這個趙校尉就這麼幹巴巴地去查驗,他根本查不出任何問題。

    若是讓他們就這麼順順利利地把貨裝車拉走,等到了半路上遇到下雨發作,那王世充的怒火固然會降臨,但程碧素推脫責任的藉口也就多了。

    這絕對不行!

    趙校尉已經走到了木架前,他從腰間拔出一把鋒利的匕首,隨手從一匹粗布上割下一條布條。

    他雙手握住布條的兩端,用力向兩邊一扯。

    “繃!”

    “咦?”

    趙校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又反覆揉搓了幾下布面,冷厲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滿意的笑容。

    “好布!這粗布的韌性,若是做成營帳和士兵的號坎,就算是在荊棘叢裡打滾,也絕不會輕易磨破!”

    趙校尉轉過頭,對著董淑妮恭敬地彙報道:“大小姐,末將驗過了。沙府這批貨,質量乃是上上之選,完全符合標準,可以裝車!”

    董淑妮聞言,雖然心中對姜澈有氣,但在這等大事上也不會含糊,當即點頭道:“既然趙校尉說沒問題,那就開始裝車吧!”

    “慢著!”

    就在這時,一道溫婉輕柔的聲音響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了出聲之人的身上。

    只見娥婉兒在丫鬟的攙扶下,從沙天南的身後緩緩走了出來。

    她對著沙天南和董淑妮屈膝行了一禮,柔聲細語地說道:

    “公公,董小姐,兒媳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沙天南眉頭微皺,對於娥婉兒在這個時候突然插話,他心中略有不滿,但念及她平日裡的賢惠,還是耐著性子問道:

    “婉兒,你想說什麼?”

    娥婉兒看了一眼那堆積如山的布匹,一副處處為大局著想的模樣:

    “公公,如今雖是初春,但前幾日連綿陰雨,今日方才放晴。這青柳山莊位於山林之間,風乾物燥。”

    “兒媳剛才一路走來,見這倉庫內外灰塵頗大,且搬吖け姸唷_@十萬匹布皆是易燃之物,一旦在搬哌^程中引發了走水,那可是不堪設想的災禍啊!”

    “而且,貨物若是沾染了太多的灰塵汙垢送過去,也顯得咱們沙府辦事不周,失了體面不是?”

    沙天南聞言,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婉兒考慮得確實周詳。防火防塵,這是大倉庫的重中之重。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娥婉兒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立刻轉頭對著自己帶來的一群下人招了招手:

    “兒媳來時,特意命人備下了幾十把噴壺。只要命人在搬咧埃们逅谶@些布匹的表面和周圍的木架上稍微噴灑一些水霧。一來可以壓制灰塵,保持布面光潔;二來,這水霧也能增添幾分溼氣,徹底斷絕了走水的隱患。”

    說罷,她不給任何人反駁的機會,直接厲聲下令:

    “你們幾個,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給布匹壓塵!切記要噴灑均勻,不可遺漏了!”

    “是!二夫人!”

    那些下人提著裝滿清水的巨大噴壺,朝著木架上的布匹衝了過去。

    “住手!”

    就在這時,碧素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柳眉倒豎,呵斥道:

    “二妹!你懂不懂規矩?!布匹最忌諱的便是無端沾水,你讓人用清水往上面噴,若是因此導致布料受潮發黴、甚至褪色,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碧素這憤怒的模樣,自然是姜澈出於惡趣味提前跟她排練好的。

    看到碧素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娥婉兒的心中冷笑不已。

    但表面上,她卻委屈巴巴地看向沙天南:

    “大嫂……婉兒也是一片好心,為了沙府的安全著想啊。只是噴灑些許水霧壓壓灰塵,怎麼會受潮發黴呢?大嫂這般疾言厲色,莫不是……莫不是覺得婉兒搶了大嫂的風頭,所以故意在公公面前折辱婉兒?”

    沙天南見狀,眉頭一皺,對碧素的反應也覺得有些過了。

    “好了,素兒!”沙天南擺了擺手,“婉兒也是一番好意。粗布哪有那麼嬌貴,稍微噴點水霧壓塵,也是合情合理的。讓她噴便是了。”

    有了沙天南的發話,趙校尉自然也沒有意見。

    在戰場上,布匹淋雨是常有的事,噴點水霧算什麼?

    “既然公公發話,那兒媳無話可說。只是若出了什麼岔子,二弟妹可要自己承擔後果!”

    碧素冷哼一聲,拂袖退到了一旁,彷彿已經認命了一般。

    “大嫂放心,一切後果,婉兒一力承擔!”

    娥婉兒擦去眼角的假眼淚,嘴角微微揚起。

    “噴!”

    隨著娥婉兒一聲令下。

    幾十名二房下人舉起噴壺,對著那一排排堆積如山的粗布,便開始大面積地噴灑清水。

    “嘶嘶嘶……”

    細密的水霧猶如春雨一般,紛紛揚揚地落在了布面上。

    娥婉兒盯著那些被水霧徽值牟计ィ粑汲霈F了片刻的停滯。

    一秒……

    兩秒……

    三秒……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然而。

    當漫天的水霧徹底落在布面上之後。

    娥婉兒期待中那布匹腐爛成灰的場面,並沒有出現。

    “怎麼回事?!”

    娥婉兒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不敢置信地往前走了兩步,死死地盯著面前的一匹粗布。

    只見那些噴灑在布面上的清水,竟然就像是落在了初夏清晨的荷葉上一般。

    它們在接觸到布面的瞬間,便直接凝聚成了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水珠。

    隨著布匹的輕微弧度,這些水珠在布面上滾動著,最後紛紛滑落到了地上。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娥婉兒呆住了。

    她的毒呢?

    為什麼這布不僅沒有腐爛,反而變得水潑不進?!

    而此時,站在一旁的趙校尉,在看到這一幕後,眼中爆發出了一團熾熱的光芒。

    他衝上前去,一把奪過一名下人手中的噴壺,將整整一壺清水,全部澆在了一匹布上。

    水流如瀑。

    但結果依然如出一轍。

    所有的水都被那層神秘的保護膜給彈開了,布料內部乾爽如初。

    “不可思議啊!”

    趙校尉激動地轉過身,對著董淑妮大聲道:

    “大小姐!此布滴水不沾,若是大軍穿上用此布做成的軍服,睡在以此布做成的營帳裡,就算是在江淮那等水鄉澤國,連下數日暴雨,將士們也不會受潮生病!”

    “這等神物,足以讓我軍的戰鬥力提升數成不止!沙府,立下了天大的功勞啊!”

    沙天南愣住了。

    三位族老愣住了。

    就連一直高高在上的董淑妮,也驚愕地張大了紅潤的小嘴。

    短暫的死寂之後。

    “哈哈哈哈!”

    沙天南爆發出了一陣暢快淋漓的狂笑聲。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激動地走到碧素的面前,拍著她的肩膀:

    “素兒!你竟然還藏了這等巧奪天工的秘法!這等極品布料,你真是給了老夫一個天大的驚喜啊!”

    碧素此時也收起了那副憤怒的模樣,臉上露出一個優雅得體的微笑。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臉色慘白的娥婉兒,輕聲道:

    “公公過譽了。這防水固色的秘法,其實都是姜客卿日夜查閱古籍、經過上萬次試驗才調配出來的。兒媳不敢貪功。”

    “哎!不防事!說起來,倒還要多謝二弟妹剛才這一番好心的壓塵噴水呢。”

    碧素故意加重了語氣:

    “若非二弟妹執意要噴水,趙校尉和公公,又怎麼能如此直觀地看到這批布的防水神效呢?”

    “二弟妹,大嫂剛才錯怪你了,大嫂在這裡,向你道謝了。”

    殺人誅心!

    娥婉兒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她那完美的計劃,不僅沒有讓長房倒臺,反而成了對方邀功請賞的一大助攻!

    “不客氣……大嫂……大嫂手段通天,婉兒……婉兒佩服……”

    娥婉兒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話。

    

    第74章 鐵證如山

    交割的流程進行得異常順利。

    堆積如山的龐大物資,在青柳山莊夥計與王世充麾下甲士的通力合作下,被源源不斷地裝載上了一輛輛寬大結實的馬車。

    “程夫人,沙老爺子。”趙校尉走到碧素和沙天南面前,雙手抱拳,“這批物資的成色,遠超王將軍的預期。沙府的這份心意和手段,末將定會如實稟報王將軍!”

    沙天南笑容滿面:

    “趙校尉言重了,能為王將軍效勞,乃是我沙府的榮幸。一路順風,恕不遠送!”

    而此時,站在另一輛馬車前的董淑妮,看著這皆大歡喜的場面,心中卻是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