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要真相嗎?你不是要分個清濁黑白嗎?”
“跟我走!我帶你去看!”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客卿院院門處,傳來了一聲輕微的響動。
姜澈與獨孤鳳同時轉頭看去。
只見沙芷菁站在滿地木屑之中,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一雙靈動的大眼睛此刻滿是驚恐與錯愕。
她剛才一直在院外偷聽。
雖然聽不清裡面具體的談話內容,但後來兩人開戰的動靜實在太大了,劍氣縱橫,假山崩塌的轟鳴聲讓沙芷菁嚇得心驚肉跳。
她太清楚自己這位閨蜜的武功了,在洛陽城年輕一代中幾乎是無敵的存在。
她怕姜澈被獨孤鳳一劍給殺了,終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偷偷推開門溜了進來。
結果,她一進門,就看到了這驚世駭俗的一幕。
滿院狼藉。
肩膀上鮮血淋漓的姜澈的,正用一種不容抗拒的姿態,抓著獨孤家大小姐的手腕。
而在沙芷菁眼中向來嬌蠻高傲的獨孤鳳,此刻竟滿臉淚痕,任由姜澈抓著手腕,甚至連掉在地上的佩劍都沒有去撿!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沙芷菁感覺自己的小腦快要萎縮了。
先是大嫂對姜先生情難自禁,現在姜先生又跟鳳鳳……
他們倆難道是私奔未遂打起來了?!
看著呆若木雞的沙芷菁,姜澈沒有去解釋什麼,隨口拋下一句:
“五小姐,今日之事,莫要聲張。我帶她出去走一趟,去去就回。”
說罷,姜澈拉著獨孤鳳,施展輕功,消失在了沙芷菁的視線之中。
只留下沙芷菁一個人在風中凌亂。
……
洛陽城外,南郊流民營。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這裡的空氣十分惡臭,破敗的窩棚連綿不絕。
姜澈拉著獨孤鳳,一路哂幂p功疾馳,終於停在了這片貧民窟的外圍。
獨孤鳳聞到那股刺鼻的惡臭,頓時一陣反胃,險些嘔吐出來。
她自幼生活在雕梁畫棟、焚香沐浴的獨孤府,何曾踏足過這種骯髒噁心的地方?
“你帶我來這種地方幹什麼?!放開我!”
獨孤鳳用力地掙扎著,眼神中充滿了抗拒和厭惡。
“怎麼?高高在上的獨孤大小姐,聞不慣這人間的疾苦味嗎?”
姜澈沒有鬆手,反而將她用力地向前拽了一把,指著前方那片密密麻麻的流民。
“睜開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獨孤鳳順著姜澈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支著十幾口大鐵鍋。
雖然天色已晚,但那裡依然排著長長的隊伍。
隊伍裡的人,衣衫襤褸,瘦骨嶙峋。
有些老人甚至連站都站不穩,只能互相攙扶著。
還有幾個面黃肌瘦的小孩,正蹲在泥濘的地上,用手指颳著一個破碗裡殘餘的米湯,然後放進嘴裡忘我地吮吸著。
但奇怪的是,雖然這些人看起來如此悽慘,但他們的眼神中,卻充斥著一種對活下去的渴望和光芒。
因為那幾口大鍋裡,正在熬煮著濃稠的熱粥。
那些負責施粥的人,身上都穿著印有“沙府”字樣的短打衫。
“看清楚了嗎?”
姜澈轉過頭,盯著獨孤鳳蒼白的臉龐,道:
“你口口聲聲說我搜刮民脂民膏,說我是暴君的走狗。”
“但你可知,你們獨孤家的一頓晚宴,要耗費幾百兩白銀。那些銀子,是從哪裡來的?”
“是從這些百姓的血汗裡榨出來的!是你們獨孤家隱匿田產、逃避賦稅,逼得那些佃農在冬天賣兒賣女,才換來了你們身上穿的蜀澹艙Q來了你手裡那把削鐵如泥的寶劍!”
獨孤鳳的嬌軀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想要反駁,想要說她獨孤閥不是這樣的,想要說她的劍是為了行俠仗義。
可是,看著那些在寒風中為了喝一口熱粥而對沙府夥計感恩戴德的流民,她的話卻卡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姜澈鬆開了抓著她的手腕。
他指著自己肩膀上那道劍傷,悽然冷笑:
“我拿了楊廣的聖旨,我逼著你們交出了地窖裡的金銀。我揹負著酷吏的罵名,甚至還要防備著你們這些門閥派來的刺客暗殺!”
“可是,我用你們那沾滿鮮血的銀子,換來了這些米!我買下了這幾十萬人的命!”
姜澈指著一個正端著破碗、滿臉感激地望著他們這邊的髒兮兮的小女孩。
“你所謂的清高,你所謂的風骨,能給他們一口飯吃嗎?能讓他們在這個冬天活下去嗎?!”
“我寧願當這世人口中的惡犬,我寧願遺臭萬年,我也絕不願像你們一樣,坐在累累白骨上,去空談什麼高潔!”
獨孤鳳呆呆地看著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捧著碗,走到姜澈的面前,雖然滿臉泥汙,但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聲音稚嫩地喊道:
“謝謝姜大人……娘說,姜大人是活菩薩……我以後長大了,也要給姜大人立位……”
活菩薩……
長生牌……
獨孤鳳轉過頭,看著姜澈。
在這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劍,自己一直堅守的家族榮耀,是那麼的骯髒,那麼的虛偽。
她有什麼資格去指責他?
她有什麼資格去用劍指著一個為了拯救幾十萬人而受千夫所指的人?
“我……我……”
獨孤鳳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淚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出。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骯髒的泥濘,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纖塵不染的紅裙。
一種強烈的自我厭惡感湧上心頭。
她不敢再看姜澈的眼睛,更不敢去看那些流民的眼神。
她雙手捂住自己的臉,發出了一聲悲鳴,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哭泣著逃離了這片貧民窟。
姜澈靜靜地立在原地,目光復雜地望著獨孤鳳逐漸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他知道,今夜自己親手撕碎了那位門閥千金心中最美好的幻想。
“很殘忍,是麼?”
姜澈在心中喃喃自語。
“但這,就是大隋真實的模樣。”
姜澈今夜帶她來這裡,除了發洩心中被她誤解的鬱氣,更深層次的原因,是他真的有些惜才。
獨孤鳳在劍道上的天賦毋庸置疑,若是她的心境能夠跨過這道凡塵的泥沼,真正看清這人世間的苦難與虛偽,她的劍,或許能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境界。
“至於她能不能走出來,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姜大人!”
這時,幾名在遠處負責施粥的沙府夥計看到了姜澈,見他半身是血地站在那裡,嚇得連忙丟下手中的大木勺跑了過來。
“大人!您怎麼受傷了?!快,快去駕馬車來!”
一名管事急得大喊。
“不必驚慌。”
姜澈擺了擺手,阻止了夥計們的騷亂。
“一點皮外傷,不礙事。你們繼續施粥,務必保證讓每一個排隊的百姓都能喝上一口熱的。”
“是!小人明白!大人您快些回府歇息吧!”
……
夜色漸深,洛陽城的城門早已關閉。
但姜澈手中握著楊廣親賜的御賜金牌,城門的守軍自然不敢阻攔,甚至連盤問都不敢,恭恭敬敬地開啟了一道側門,將這位如今在洛陽城裡兇名赫赫的“皇商督辦”放了進去。
穿過寂靜無人的長街,姜澈回到了沙府客卿院。
“吱呀——”
姜澈伸手推開院門。
然而,就在他的一隻腳剛剛跨入院子的那一瞬間。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的手條件反射般地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濃厚的烏雲恰好在此時被一陣冷風吹散,一輪皎潔的明月從雲層後探出了頭,將清冷的銀輝灑滿了整個客卿院。
藉著這明亮的月光。
姜澈看清了院子裡的景象。
在院落中央的那張石桌旁,端坐著一道傾國傾城的美豔身影。
她穿著一襲如火般絢爛的紅裙,那紅裙在月光下泛著絲絲縷縷的流光,宛如九天玄女遺落在凡塵的霓裳羽衣。
夜風拂過,紅裙的裙襬如水波般盪漾,勾勒出她的妖嬈身段。
她的長髮猶如一瀑黑色的綢緞,隨意地披散在削瘦的香肩上。
那雙勾魂攝魄的鳳目中,散發著一絲淡淡的孤寂。
這等氣質,與她往日的形象判若兩人,卻偏偏又融合得如此完美。
美得讓人甚至不忍大聲呼吸,生怕驚擾了這幅月下美人的畫卷。
大明尊教,妙風明子,榮姣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