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了沙府,並且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他的院子裡!
在榮姣姣的面前的石桌上,正靜靜地放置著一把長劍。
那是獨孤鳳遺落在院子裡的佩劍。
榮姣姣的玉手,正輕輕地撫摸著劍上的紋理。
而在長劍的旁邊,竟然還擺放著一張古琴和一套茶具。
“榮小姐深夜造訪,這排場倒是讓姜某有些受寵若驚了。”
姜澈握劍的手依然沒有鬆開,冷冷地盯著坐在石桌旁的紅衣佳人。
“若是來找姜某尋仇,這沙府上下雖然攔不住小姐,但姜某若是拼死一搏,小姐今夜怕是也難以全身而退。”
榮姣姣聽到姜澈的聲音,撫劍的手微微一頓。
她緩緩抬起頭,秀目靜靜地看向姜澈。
當她的目光掃過姜左肩上那道猙獰的傷口時,她的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但她並沒有出言詢問姜澈為何會受如此重傷,也沒有藉機發難。
她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無比悽美而空靈。
“姜先生何出此言?姣姣今夜來此,手中無刀無劍,只有這一尾古琴,一壺清茶。”
榮姣姣的聲音輕柔婉轉,猶如潺潺流水的山泉,沒有了絲毫的殺氣和魅惑之力。
“先生身上戾氣太重,不如先放下防備。門外風寒,先生傷重,不妨過來飲一杯熱茶,暖暖身子。”
說罷,榮姣姣優雅地提起茶壺,在一隻精緻的茶杯中斟滿了一杯熱茶。
她將茶杯推到石桌的對面,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姜澈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這杯茶。
魔門妖女的茶,誰敢輕易去喝?
榮姣姣似乎看穿了姜澈的心思,她嘴角的苦澀更深了一分。
“先生可是怕姣姣在這茶中下了毒?”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隨前端起那杯茶,將自己那嬌豔欲滴的紅唇貼在杯沿上,輕輕地抿了一口。
隨後,她又將那隻留有一抹淡淡紅色唇印的茶杯,重新推回了原處。
“先生如今名滿天下,又手握聖上賜下的生殺大權。姣姣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這沙府的客卿院裡,毒殺當朝的皇商督辦啊。”
姜澈見狀,眼中的戒備之色稍稍褪去了幾分。
他鬆開了握劍的手,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了石桌旁,在那張空著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他並沒有去碰那杯茶,而是目光直視著榮姣姣的眼睛。
“榮小姐到底想幹什麼?”
姜澈開門見山地問道:
“你我之間早已經撕破了臉皮。你身為大明尊教的明子,肩負著滲透中原的重任。而我,則是你們掌控沙府最大的絆腳石。你我本是死敵,今日你卻這般反常地出現在我的院子裡,煮茶撫琴。”
“若是榮小姐以為,用這種懷柔的手段就能讓我放鬆警惕,或者套出我背後的底細,那我勸小姐還是省省力氣吧。”
榮姣姣靜靜地看著桌上那把屬於獨孤鳳的劍。
“這把劍,是獨孤鳳的吧。”
榮姣姣蔥白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滑過。
“獨孤閥的大小姐,劍術通神。能讓她連心愛的佩劍都棄之不顧,狼狽地逃離此地。先生剛才,可是與她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搏殺?”
榮姣姣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姜澈那染血的肩膀上。
“這一劍,刺得很深。但以先生的絕世身法,如果先生真的想躲,獨孤鳳絕對刺不中你。”
“先生是故意讓她刺中的。”
榮姣姣的語氣非常肯定。
姜澈眉頭微皺:“這與榮小姐似乎並無關係。”
“確實無關。”
榮姣姣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我只是覺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哀。”
她轉過頭,看著天空中那一輪皎潔的明月,聲音中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與寂寥。
“世人皆說我榮姣姣是洛陽雙豔之一,說我高貴典雅,是無數世家公子夢寐以求的仙子。”
“他們也說我父親榮鳳祥是洛陽商會的元老,家財萬貫,手眼通天。”
“可是,先生,你既然能一眼看穿我的身份,想必也猜得到我的處境。”
榮姣姣自嘲地笑了笑:
“什麼名門千金,什麼絕代佳人。剝開這層華麗的外衣,我不過是大明尊教大尊手裡的一顆棋子罷了!”
“從我記事起,我每天要學的,便是如何去殺人,如何去偽裝,如何用自己的美色和身體作為武器,去換取尊教需要的情報和利益!”
“我不懂什麼是愛,也不懂什麼是恨。因為在尊教的教條裡,感情是最多餘的。我必須時刻保持著虛偽的笑容,對那些我內心厭惡至極的男人虛與委蛇。”
“我甚至連自己的生死都無法掌控。大尊讓我去勾引誰,我就得去;大尊讓我去殺誰,哪怕那個人是無辜的,我也必須毫不猶豫地揮下屠刀!”
榮姣姣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這是她這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在一個男人面前,如此直白地說出自己內心深處最隱秘的傷疤。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今夜會突然跑到這裡來,對著一個可以說是敵人的人,說出這些可能會給她帶來殺身之禍的話語。
或許,是因為那日在青柳湖畔,姜澈精神世界裡吹出的那一縷清風,太過震撼,太過自由,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
姜澈靜靜地聽著,臉上的戒備之色漸漸褪去。
他看著月光下榮姣姣那張無比美豔卻又充滿著脆弱的面龐,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波瀾。
正如他之前所想的那樣,這個妖女的內心,確實有著常人難以理解的悲哀。
“所以呢?”姜澈輕聲問道,“榮小姐今夜來此,就是為了向我訴苦的嗎?”
榮姣姣深情地注視著姜澈,道:
“就在半年前,我父親逼我拜那陰後為師,做了一個記名弟子。”
“那一刻,我真的覺得這世間無比的骯髒和絕望。我成了兩邊下注的籌碼,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工具。”
“而在不久前,我得知了你用一堆廢紙洗劫了整個洛陽城門閥世家的驚天大手筆。”
榮姣姣的眼中閃爍著仰慕的光芒。
“先生,你知不知道,當你做下這件事的時候,你在我眼中,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這洛陽城裡的所有人,他們都在罵你!”
“他們罵你是暴君的走狗,罵你是貪得無厭的酷吏,恨不得食你的肉,寢你的皮!”
“可是,姣姣看懂了。”
她伸出柔荑,越過石桌,輕輕地覆在了姜澈那放在桌面上那隻手上。
“先生接下那道聖旨,根本不是為了升官發財!先生用那幾十萬石被門閥囤積的糧食,在城外救活了數十萬流民的命!”
“先生為了那些與你素不相識、在別人眼中猶如草芥的賤民,不惜將自己置於全天下權貴的對立面!”
“先生身處這洛陽城皇權與門閥傾軋的最恐怖漩渦之中,周圍全是想要你命的豺狼虎豹。”
“可是,先生你的靈魂,卻是這世間最自由的!”
榮姣姣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了下來。
“你敢愛敢恨,你敢為了底層的百姓去算計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你不受任何教條的束縛,你也不在乎世俗的眼光。”
“你就像是一陣風,一陣可以吹散這亂世陰霾、讓人心生嚮往的清風。”
“姣姣今夜來此,不談武功,不談陰帧!?
她緩緩地鬆開姜澈的手,站起身來,走到那張古琴前,優雅地落座。
“姣姣只是想,在這月圓之夜,為先生這樣一位擁有著真正不羈靈魂的奇男子,撫琴一曲。”
“以表姣姣心中,那份無法言說、也永遠無法企及的敬意。”
說罷。
榮姣姣閉上雙眼,十指輕柔地搭在了琴絃之上。
“錚——”
一聲清脆的琴音,在靜謐的客卿院中悠然響起。
這琴聲空靈、寂寥、深情。
它彷彿穿透了這洛陽城的高牆大院,穿透了這亂世的紛擾與殺戮,直達人的靈魂最深處。
“有一美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
“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榮姣姣朱唇輕啟,伴隨著琴音,如泣如訴地吟唱起來。
這曲子,赫然是那首流傳千古的《鳳求凰》。
琴音婉轉,歌聲纏綿。
曲中那隻高飛的鳳凰,在四海之內苦苦尋覓著自己的伴侶,那份孤獨與渴望,被榮姣姣演繹得淋漓盡致。
一曲終了。
餘音嫋嫋,繞梁不絕。
榮姣姣雙手按在琴絃上,讓那顫動的餘音平息。
她沒有再看姜澈一眼,也沒有再多說半個字。
她緩緩站起身,抱起那張古琴。
夜風吹過,她那一襲紅裙在風中獵獵作響。
隨後。
她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朵在月下盛開又瞬間凋零的紅雲,腳尖在地面上輕輕一點,身形拔地而起。
“嗖——”
幾個起落間,榮姣姣神女般的背影,便飄然而去,融入了洛陽城那茫茫的黑夜之中。
只留下那杯已經漸漸變涼的清茶,還有石桌上那把獨孤鳳的佩劍,靜靜地陪伴著姜澈。
姜澈獨坐在月下,端起那杯留有榮姣姣淡淡唇印的茶水,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