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入喉,苦澀中帶著一絲回甘。
在這個殘酷的時代,每個人都在為了生存而掙扎,每個人都被命叩暮榱鞴鼟吨靶小?
無論是清高傲岸的獨孤鳳,還是身不由己的榮姣姣,亦或是為了沙府殫精竭慮的程碧素,還有那個遠赴江都、對他愛恨難分的董淑妮。
她們都有著屬於自己的悲哀與執念。
“大隋的亂世,大隋的女人啊……”
姜澈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第95章 鳳凰涅槃,萬歲寶玉
夜風如刀。
獨孤鳳在洛陽冰冷的長街上漫無目的地奔跑著。
她的腦海中,反反覆覆、如同走馬燈一般,播放著今夜發生的一切。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嗎?”
獨孤鳳一邊跑,眼淚一邊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她自幼練劍,被譽為武學奇才。
在她的世界裡,劍是高潔的,是用來行俠仗義、掃蕩不平的。
她一直認為,自己雖然出身門閥,但她的劍卻是不沾染世俗銅臭與骯髒政治的。
可是今夜,姜澈親手撕碎了她的幻想。
她吃的每一口珍饈,穿的每一件絲綢,甚至她用來練武的那些價值連城的名貴藥材、手中那把削鐵如泥的寶劍……
哪一樣不是建立在獨孤閥對底層百姓的剝削之上?
“咳咳咳……”
劇烈地奔跑讓獨孤鳳岔了氣,她扶著街邊的一堵牆,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和著夜風,讓她的心肺感到一陣疼痛。
不知過了多久,一座氣象森嚴的府邸出現在了長街的盡頭。
高高的朱漆大門上,懸掛著兩盞巨大的紅紗燈唬樟亮碎T前那兩尊威風凜凜的石獅子。
這裡,就是大隋朝四大門閥之一的獨孤家。
獨孤鳳停下了腳步,呆呆地看著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府邸。
以往,每次練劍歸來或者遊玩回府,看到這扇大門,她心中湧起的都是滿滿的歸屬感。
可是今晚,當她剛剛從那個充滿惡臭的流民營回來,再次面對這座奢華的府邸時,她突然覺得這座大宅門像是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的食人巨獸。
那紅燈唬輳肥前傩盏孽r血染成的;那石獅子,彷彿是用無數流民的白骨堆砌而成的。
“大小姐?!”
守在門外的幾名護衛,看到從黑暗中走出的那個狼狽身影,皆是大驚失色。
他們連忙迎上前去,卻在看清獨孤鳳此刻的模樣時,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
這還是他們那個無論何時都光彩照人的大小姐嗎?
頭髮散亂,雙眼紅腫,腰間的劍鞘空空如也。
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欺負獨孤閥的大小姐,甚至連她的劍都奪走了?!
“大……大小姐,您這是怎麼了?屬下這就去稟報老爺!”
一名護衛統領戰戰兢兢地開口。
“滾開!不許聲張!”
獨孤鳳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嚇得護衛們立刻閉上了嘴,退到兩旁。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府內的景色依舊。
亭臺樓閣,雕梁畫棟,迴廊兩側點著價值不菲的香料。
地龍燒得極旺,走在這長廊裡,根本感受不到半點外面的嚴寒。
獨孤鳳走在這溫暖如春的走廊上,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流民營裡,那些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的瘦弱身影。
一牆之隔,便是地獄與天堂。
“爹呢?”
獨孤鳳叫住了一名路過的侍女。
“回……回大小姐的話,老爺此刻正在書房核對賬目。”
侍女見大小姐面色不善,連忙答道。
獨孤鳳沒有說話,徑直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燈火通明。
獨孤閥的閥主獨孤峰,正坐在那張寬大的書案後處理事務。
“吱呀——”
房門開啟的聲音打斷了獨孤峰的思緒。
他霍然抬頭,正欲呵斥是哪個不懂規矩的下人敢擅闖書房。
但當他看清門外站著的是自己的寶貝女兒時,他臉上的怒容瞬間收斂了一大半。
“鳳兒?這麼晚了,你怎麼……”
獨孤峰話說到一半,便見女兒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並且鞘中無劍,遂問道:
“鳳兒!你這是怎麼了?”
獨孤峰大步繞過書案,來到獨孤鳳面前,關切道:
“你的劍呢?誰奪了你的劍?告訴為父,為父這就去替奪回來!”
看著父親慈愛的臉龐,獨孤鳳的眼眶再次紅了。
她是獨孤閥的千金,是父親最疼愛的女兒。
在這個家裡,她享受著最頂級的資源,接受著最好的關愛。
她怎麼能去指責父親?
她怎麼能用姜澈那種外人的邏輯,來審判生她養她、給予她一切的家族?
她從小吃著獨孤家的飯,穿著獨孤家的寰劊氈毠录业慕^學。
她如果去指責父親為了家族利益而囤積居奇、不顧百姓死活,那她自己算什麼?
一個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孃的小人嗎?
這種巨大的撕裂感,在獨孤鳳的腦海中不停地衝撞著。
一面是她苦苦追求的劍道高潔與江湖大義,一面是血濃於水的家族親情與不可逃避的門閥立場。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信念,在她的精神世界裡猶如兩支大軍在廝殺。
“唔……”
獨孤鳳突然發出一聲悶哼,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如紙。
“鳳兒!你怎麼了?!”
獨孤峰見狀大驚失色。
他本身也是宗師級的高手,一眼便看出女兒此刻的狀況。
這是心境出現了巨大的破綻,導致真氣逆行,走火入魔的先兆!
獨孤峰連忙一掌抵在女兒的後背上,一股渾厚純正的先天真氣源源不斷地輸入她的體內,強行幫她壓制住那股暴亂的真氣。
在父親的真氣安撫下,獨孤鳳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瘀血,臉色這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爹……我沒事……”獨孤鳳聲音沙啞地說道,“女兒只是……只是在外面與人比劍,一時不察,輸了一招。劍……也被對方贏去了。”
“比劍輸了?”
獨孤峰眉頭緊鎖。
他這個女兒的劍法天賦極高,放眼洛陽年輕一代都沒有能穩勝她的人。
“是何方神聖?竟能逼得你棄劍認輸,還導致你心境受損?”獨孤峰沉聲問道。
“是一個……一個過路的遊俠。他武功極高,女兒遠非其對手。”獨孤鳳低垂著眼簾,撒了一個謊。
獨孤峰見女兒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知道她心高氣傲,這次比劍慘敗,對她的打擊定然極大,所以才導致心境出現了破綻。
他心疼地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嘆了口氣道:
“勝敗乃兵家常事,你還年輕,不必將一時之得失看得太重。這天下藏龍臥虎,偶爾遇到幾個隱世高人也不足為奇。丟了把劍算什麼?明日爹讓人去藏兵閣再給你挑一把更好的!”
“你現在的狀態很不對勁。若是這心魔破不掉,你這輩子的武道也就止步於此了。”
獨孤峰沉吟了片刻,放緩了語氣說道:
“去你祖母那裡吧。她老人家今日哮喘又發作了,你過去陪陪她,順便讓她老人家指點指點你。你祖母的武功修為遠在為父之上,她定能幫你解開心結。”
她的祖母是獨孤閥第一高手。
即便是父親和二叔獨孤盛聯手,在祖母面前也只能乖乖捱打,沒有半點還手之力。
“是,女兒知道了。”
獨孤鳳對著父親行了一禮,隨後轉身走出了書房。
……
獨孤府的最深處,有一座防衛森嚴的幽靜院落。
院子裡種滿了一些具有平喘理氣功效的奇花異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味。
獨孤鳳邁步走進了院子。
“咳咳咳……咳咳……”
剛走到主屋的門外,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便從屋內傳了出來。
這咳嗽聲聽起來極度痛苦,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給咳出來一般。
“祖母……”
獨孤鳳心中一緊,連忙推門走了進去。
屋內厚厚的帷幔將窗戶遮得嚴嚴實實,不透一絲夜風。
在房間中央的一張寬大軟榻上,半躺著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嫗。
老嫗的身形雖然已經佝僂,臉上也佈滿了歲月的溝壑,但她的雙眼開闔之間,卻依然閃爍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銳利精光。
就彷彿一頭雖然老邁、但依然盤踞在山巔的絕世兇虎,只要她願意,隨時都能爆發出毀天滅地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