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龐大的船隊徹底化作了江面上的幾個黑點,姜澈才收回了目光。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傅君婥。
“婥婥,我們走吧。”
傅君婥默默翻身上馬。
“駕。”
兩匹快馬沿著江岸邊的古道,緩緩地朝著腹地走去。
一路上,兩人之間都很安靜。
其實,姜澈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長生訣》已經到手,並且在生死關頭陰差陽錯地助他貫通了日月雙脈,踏入了無數武人夢寐以求的先天宗師之境。
他此行下江南的戰略目標,已經超額完成了。
按理來講,他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就是立刻掉轉馬頭,快馬加鞭地趕回洛陽,去安撫正在苦苦守候的碧素。
可是,他明白,一旦他開口說要回洛陽,那麼,身邊這個一路與他同生共死的異族女子,便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
而傅君婥,同樣心亂如麻。
刺殺楊廣的計劃已經宣告破產,姜澈那番關於“地緣政治”和“民族復仇”的言論,更是擊碎了她以往所有的信念。
她留在大隋,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她應該立刻返回高麗,去向師父傅採林覆命,去把姜澈的警告帶回故國,讓高麗趁著中原大亂的機會抓緊休養生息,以備未來之大劫。
高麗,才是她的家,是她的根。
可是,她也沒有提“回高麗”這三個字。
甚至,在姜澈從宋閥的船上牽下兩匹馬,隨意地選了一個方向前行時,她都沒有開口問一句:“我們去哪?”
她只是默不作聲地跟著姜澈。
彷彿只要姜澈不趕她走,她就可以一直這樣盲目地跟下去。
兩個名震天下的絕頂高手,此刻都在心照不宣地玩著一場自欺欺人的遊戲。
“那前方的山勢漸漸平緩,似乎快要脫離江淮的水網地界了。”
姜澈打破了沉默,沒話找話地指著遠方的山巒說道。
“嗯。”
傅君婥的面紗在微風中輕輕飄動,只發出了一個極輕的鼻音。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前方那個青色背影上。
看著他在馬背上隨著步伐微微起伏的肩膀,傅君婥的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澀。
“我這般跟著他,算什麼呢?”
羅剎女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質問著自己。
“能多走一天,便是一天吧……”
她垂下眼簾,在心中發出一聲哀嘆。
兩人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在江南的古道上騎行著。
累了,便在路邊的野茶棚裡歇腳;餓了,姜澈便會去山林裡打些野味,或者在溪水裡抓幾條魚,用他那獨特的手法烤得香氣四溢。
夜裡若是找不到客棧,兩人便在野廟宇大樹下生一堆篝火,背靠著背,和衣而眠。
第三日黃昏。
兩人騎著馬,剛剛翻過了一道長長的土坡。
一陣刺鼻的血腥氣,順著晚風,猛地灌入了他們的鼻腔。
姜澈和傅君婥同時勒住了戰馬,極目遠眺。
只見在前方大約三里外的一處開闊盆地中。
一個龐大村落,此刻正徽衷谝黄瑳_天的火海之中。
滾滾的黑煙盤旋在村落的上空,將西下的殘陽都遮蔽了。
慘叫聲、哭嚎聲隔著三里的距離,依然清晰地傳入了兩人的耳中。
“又是亂兵……”
傅君婥握緊了劍柄,面紗下的容顏覆上了一層寒霜。
這幾日,他們一路上也曾遇到過幾股小規模的流寇作亂,都被他們隨手清理了。
但眼前的規模,顯然不是那些幾十人的遊勇散兵能夠弄出來的動靜。
“是江淮軍,杜伏威的部下。”
姜澈的目光穿透了濃煙,看清了那些士兵身上所穿的服飾和高舉的旗幟。
“袖口繫著紅巾,打著‘杜’字大旗。”
姜澈道:“杜伏威號稱江淮霸主,手底下號稱有十萬大軍,聲勢浩大,甚至打得大隋的官軍節節敗退。外界傳聞他治軍還算嚴整,沒想到,他麾下的驕兵悍將,竟然也幹起了這等屠村劫掠的禽獸勾當!”
此時的村落中,數百名江淮軍計程車兵,正在村子裡挨家挨戶地搜刮。
他們將村裡的青壯年男丁驅趕到村子中央一塊大平地上,然後用長矛和砍刀肆意屠戮。
而那些年輕的婦女和少女,則被他們像拖拽牲口一樣從屋子裡拖出來。
有些士兵甚至等不及將人帶回營帳,直接在燃燒的廢墟旁,甚至在那些死去男人的屍體旁,便開始撕扯婦女的衣物,行那豬狗不如的惡行。
“救命啊——!”
“老天爺啊!誰來救救我們!”
姜澈沒有再多說半個字。
飛鳳劍驟然出鞘。
“駕!”
姜澈雙腿一夾馬腹,順著土坡狂衝而下,直撲那化作修羅場的村落。
傅君婥亦“鏘”的一聲拔出古劍。
白馬嘶鳴,白衣如雪,緊隨著那道青色身影,殺入了那片火海之中。
……
“轟!”
姜澈連人帶馬,直接撞開了一處正在行兇的江淮軍小隊。
戰馬的衝擊力將兩名士兵直接撞飛了出去,骨骼碎裂的聲音在火光中響起。
“什麼人?!敢管我江淮軍的閒事?!”
一名正在撕扯村婦衣物的什長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他提起褲子,抓起旁邊的刀,惡狠狠地轉過身。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道耀眼的劍光。
“嗤!”
姜澈人在馬上,隨手一劍揮出。
那什長的頭顱甚至連帶著他那驚恐的表情,便直接與身體分了家,飛出老遠。
“殺!”
周圍的江淮軍士兵見狀,紛紛放棄了手中的獵物,怒吼著朝著姜澈圍殺過來。
就在此時,一道白色的匹練從天而降。
傅君婥棄馬步戰。
她就像是在閒庭信步般穿梭在那些士兵之中,每一次長劍的點、刺、挑、抹,都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那些江淮軍士兵往往是才剛剛舉起兵器,便已經自己撞在了傅君婥的劍尖上。
“噗!噗!噗!”
一朵朵血花在白衣周圍綻放,卻連她的一片裙角都無法沾染。
姜澈也翻身下馬,與傅君婥形成了犄角之勢。
在跨入先天之境後,姜澈的《天風奇劍》已經發生了質的飛躍。
那劍刃上附帶的日月真氣,只要擦破一點皮,便能瞬間摧毀一個普通士兵的生機。
短短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大平地上的幾十名江淮軍士兵便被兩人屠戮殆盡。
剩下的那些原本還在村子裡到處搜刮計程車兵,看到這一幕,終於感到了恐懼。
他們丟下了手中的財物和女人,開始驚慌失措地朝著村口的方向潰逃。
姜澈提著滴血的長劍,目光如電般在燃燒的村落中掃視。
就在他準備追殺那些潰逃的江淮軍時。
他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了一座破敗祠堂的角落裡。
在那座祠堂的臺階前。
站著一名江淮軍計程車卒。
他穿著與其他江淮軍一樣簡陋的皮甲,手中握著一把軍隊裡最常見的軍刀。
可是,這名士卒,從頭到尾,都靜靜地持刀立於臺階之下。
他的雙眼緊緊地閉著,但他的身軀卻站得筆直,氣度沉穩如山,甚至透著一股隱隱的將帥之風。
而在他的身後,在那座破敗的祠堂大門內。
竟然瑟瑟發抖地躲著二三十個十歲以下的孩童!
這名閉著雙眼計程車卒,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那些孩童的前方。
更為奇特的是,剛才那些殺紅了眼的江淮軍同僚,在經過那座祠堂時,哪怕看到了裡面藏著一群孩子,也沒有一個人敢越雷池半步。
這道身影,在那群烏合之眾裡,顯得是那麼的鶴立雞群,那麼的不可思議。
“他是誰?”
傅君婥此時也注意到了這名奇特計程車卒,她走到姜澈身邊,長劍斜指地面,冷冷地盯著那個方向。
“能在這種如狼似虎的軍隊裡,堅守底線,甚至逼退同僚、護住一群孩童……此人絕非池中之物。”
姜澈緩緩地提著劍,跨過滿地的屍體,朝著那座祠堂走去。
隨著姜澈的靠近。
那名一直緊閉雙眼計程車卒,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當他看到姜澈和傅君婥兩人在轉瞬間便將幾十名江淮兵屠戮殆盡時,他的眼中也閃過了一抹震撼。
“好可怕的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