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虛彥試探著丟擲自己剛剛得到的訊息,想要看看榮姣姣的反應。
“你可知,今日江湖上最大的訊息是什麼?”
楊虛彥盯著榮姣姣的背影,一字一頓地說道:
“邪王石之軒,重出江湖了!”
“他在揚州城,一掌震碎了揚州總管尉遲勝的心脈!”
楊虛彥以為,這個訊息足以讓任何一個魔門中人感到恐懼或者震驚。
他甚至準備好了,等榮姣姣驚慌失措轉身詢問時,再丟擲自己是石之軒弟子的隱秘身份,以此來重新建立自己的威懾力。
然而,榮姣姣的反應,卻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榮姣姣只是微微偏了偏頭,淡淡道:
“是嗎?那又如何?”
“邪王出世也好,隱退也罷。這是你們那些江湖大人物該操心的事情,與我一個商賈之女何干?”
說罷,榮姣姣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廳。
只留下楊虛彥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廳裡,臉上的表情猶如吃了死蒼蠅一般難看。
“該死!這個賤人!”
楊虛彥將手中的茶杯捏得粉碎。
其實,他的內心,此刻同樣充滿了恐懼與不安。
“師父……他老人家真的出世了?”
“師父去了揚州,他殺了尉遲勝……他到底想幹什麼?”
楊虛彥脊背上冒出了一層冷汗。
……
洛陽城,沙府。
碧素坐在一張堆滿了賬冊和公文的大書案後,手中拿著硃砂筆,正在飛快地批覆著各地的文書。
“吱呀——”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大嫂,夜深了,你喝碗參湯歇息一會吧。”
沙芷菁端著一個精緻的托盤走了進來,心疼地看著書案後的那張美麗臉龐。
自從姜澈離開後,沙芷菁便成了碧素最得力的助手。
“放那吧,我待會兒喝。”
碧素放下手中的硃砂筆,揉了揉眉心。
“五妹,江南那邊,有姜先生的訊息傳回來嗎?”
碧素轉過頭,充滿期盼地看著沙芷菁。
這已經是她這一個月來,每天必問的一句話了。
沙芷菁聞言,眼神微微閃躲了一下,將托盤放下,低聲道:“大嫂……還是沒有姜先生的確切訊息。”
碧素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但她強顏歡笑道:“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揚州那邊魚龍混雜,他行事機密,不方便傳信也是正常的。”
“可是大嫂……”
沙芷菁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將今日在外面聽到的傳聞說出來。
“今日洛陽城裡,到處都在傳一個可怕的訊息。”
“聽說,揚州總管尉遲勝被人暗殺了!而且……殺他的人,是魔門裡一個最可怕的老怪物,叫什麼‘邪王’石之軒!”
“他們說那邪王殺人不用刀劍,一掌拍下去,能把人的經脈都震碎,死狀可慘了!”
“大嫂,你說……姜先生孤身一人在揚州,萬一……萬一碰上了那個什麼邪王,他會不會有危險啊?”
碧素手中剛端起的參湯,瞬間滑落,摔在書案上,湯汁濺溼了那些重要的賬冊。
她根本顧不上去管那些賬冊,猛地站起身來,雙手死死地抓住沙芷菁的胳膊,臉色煞白。
“你說什麼?!揚州總管被魔頭暗殺了?!”
碧素雖然不懂江湖上的武功高低,但她知道揚州總管是何等位高權重的封疆大吏!
那樣的大人物,在自己的老巢裡都被人給殺了,那揚州城現在該亂成了什麼樣子?!
“那個邪王……他到底是誰?他很厲害嗎?”碧素顫聲問道。
沙芷菁被碧素的反應嚇了一跳。
她雖然也不懂武功,但這些日子在外面聽的傳聞多了,也知道其中的利害,於是囁嚅道:
“大嫂,邪王是魔門的頭號大魔頭,聽說連宇文大將軍見了他都要繞道走……”
沙芷菁不敢往下說了。
碧素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雙腿一軟,癱坐在了椅子上。
“他怎麼這麼傻啊……”
碧素捂著臉痛哭失聲,“那《長生訣》究竟是什麼要命的東西,值得他連命都不要去搶!”
“大嫂,你冷靜點!”
沙芷菁連忙抱住碧素,“姜先生武功蓋世,又聰明絕頂,他一定能逢凶化吉的!大嫂,我們要相信他啊!”
碧素聽著沙芷菁的勸阻,悽哀地閉上了雙眼。
她只是個商賈婦人,幫不上他半點忙。
她只能在這千里之外的洛陽,日夜祈求神佛,保佑那個青衫劍客能夠平安歸來。
……
江南煙雨,草長鶯飛。
姜澈、傅君婥與素素在九江領略了廬山的奇秀之後,又轉道向南,進入了豫章郡的地界。
這一路上,雖然也能看到流離失所的難民和因為戰亂而荒廢的村落,但相比於中原大地的餓殍遍野,江南這片水鄉澤國,多少還保留著幾分生機。
不知不覺間,大半個月的時間悄然而逝。
這一日,客船駛入了煙波浩渺的鄱陽湖。
“天吶……”
當客船從狹窄的河道駛入這片無邊無際的大湖時,一直站在船頭吹風的傅君婥,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由衷的驚歎。
只見眼前水天一色,碧波萬頃。
極目遠眺,根本看不到對岸的輪廓。
湖面上白帆點點,漁歌互答,幾隻水鳥在波浪間盤旋起落。
微風拂過,帶來陣陣清新。
“我自幼生長在高麗,所見多是崇山峻嶺與冰天雪地。我曾以為,只有大海才能有這般波瀾壯闊的氣象。卻沒想到,在你們中原的內陸,竟然也隱藏著這等猶如內海般的宏大水域。”
傅君婥雙眸中閃爍著震撼的光芒。
姜澈姜澈並肩與她站立,望著那翻滾的湖水,輕聲道:
“高麗有高麗的雪山奇景,中原亦有中原的江河湖海。這天地之大,造化之奇,又豈是一隅之地所能概括的?”
“婥婥,你看這鄱陽湖,表面上風平浪靜,碧波盪漾,包容萬物。但若是到了夏秋汛期,狂風驟起之時,這湖水便會化作吞噬一切的怒龍,掀起數丈高的驚濤駭浪,將那些在這湖面上討生活的大小船隻,盡數撕成碎片。”
傅君婥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又在借景喻理?”
姜澈微笑道:
“這世間的道理,本就藏在山水之間。”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茫茫的大水,就像是這天下的黎民百姓;而那些在水面上航行的船隻,便是高高在上的皇權與門閥。”
“大隋這艘巨輪,曾在這片水域上航行得何等威風八面?可是,楊廣不懂得敬畏這湖水的力量,他肆意地攪動風浪,壓榨著這片水域的生機。如今,湖水已經沸騰,這天下大亂的狂潮,即將把這艘破爛不堪的大隋巨輪,徹底傾覆於這浩渺的波濤之中。”
傅君婥定定地看著姜澈,道:“既然這大隋巨輪註定要傾覆,那你以後,又打算登上哪一艘新船呢?”
姜澈抬頭望天,沒再說話。
……
離開鄱陽湖後,客船又順著水路兜兜轉轉,幾經輾轉,終於在數日之後,抵達了繁華富庶的餘杭郡。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比起中原的戰火連天,此時的餘杭,依然保留著極盛的江南風貌。
街道上商鋪林立,行人如織。
絲綢、瓷器、茶葉的香氣在空氣中交織,叫賣聲、曲藝聲不絕於耳。
三人棄舟登岸,在城中最為繁華的地段,尋了一間酒樓落腳。
這醉春風酒樓分為上下兩層,一樓是大堂,供尋常客商和江湖人歇腳飲酒;
二樓則是雅座,視野開闊,裝飾考究,多是些達官貴人、世家子弟聚集之所。
姜澈一行人上了二樓,挑了一個臨街靠窗的寬敞位置坐下。
素素十分熟練地從夥計手中接過茶壺,用滾水將茶具燙洗了一遍,然後為姜澈和傅君婥斟上了上好的龍井。
“恩公,姐姐,你們先喝口熱茶潤潤嗓子。我剛才在樓下看這家的菜牌,有西湖醋魚和叫花雞,我都吩咐後廚去做了。”素素巧笑嫣然地說道。
“辛苦你了,素素,坐下一起歇息吧。”姜澈溫和地招呼道。
素素在兩人身邊坐下,乖巧地剝著一碟水煮花生。
此時正值飯點,二樓的雅座幾乎已經坐滿了。
就在姜澈端起茶杯,準備欣賞窗外的街景時,他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絲悸動。
同一時間。
坐在對面的傅君婥,鳳目驟然間變得猶如刀鋒般銳利,玉手猛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有人在用氣機鎖定他們。
姜澈循著那股氣機的來源,轉頭看向了斜對面的一張桌子。
在那張桌子旁,正獨坐著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身材高瘦,穿著一襲青色的寬大長袍。
他面容古拙,顴骨高聳,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氣。
他的眼睛猶如鷹隼,銳利而又殘忍。
此時,這名高瘦男子正自斟自飲。
他的目光雖然看似在看著窗外,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無形的龐大氣場,卻猶如一張大網,隱隱約約地將姜澈、傅君婥和素素三人徽衷谄渲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