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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五行山下故人垂老 山神庙中旧话凄迷

    少女摇头道:“我这些年记性虽不大好,可若是见过道长这般人物,绝不会忘。”

    李晏道:“那便是姑娘见过与贫道相似之人?”

    少女又摇了摇头,正要说也没有,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道长,你方才泡茶时,先用食指在壶底点了一下。”

    她道,“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李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少女继续道:“我记性不大好,许多事都忘了。

    可是我记得,有一个人泡茶的时候也是这般动作。

    也是用一根手指在壶底一点,那水便沸了。

    他说这叫一阳初动,是丹道中的火候功夫。

    一阳者,肾水中一点真阳也。初动者,活子时也。

    一阳初动,万物回春。

    以人身之真阳引天地之真火,水火既济,便是金丹之基。”

    她说到一阳初动,万物回春八字时,语气格外认真。

    她一个山野少女,怎会知道一阳初动,水火既济,金丹之基?

    少女见两人都望着她,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也不知这些词是从哪冒出来的。就是看着道长那动作,忽然就想起来了。”

    她皱了皱眉,努力回想了片刻,摇摇头,“想来是以前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吧。”

    “老丈方才说,许多许多年前,你曾在一个地方待过一阵。

    那地方有一株老茶树,长在悬崖边上。

    老丈可还记得,那株老茶树旁边,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一棵老松。

    那松树比茶树还老,不知活了多少年。

    松树底下有一块大石,石面磨得光溜溜的,是弟子们坐出来的。

    每年的春分,师傅便坐在松树下讲道,弟子们围坐于大石之上。

    老松参天,松针如盖,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斜月照在松枝上,洒下一地清辉。”

    李晏静静地听着。

    “那老松旁边还有一株梅树。梅树不高,枝干虬曲,年年腊月开花,香雪满枝。

    有一年冬天,梅花开得极盛,凌寒独放,满山都是香气。

    师傅说,梅花香自苦寒来,修行亦是如此。”

    他的声音愈发深沉。

    少女停下了手中的笔,在她的记忆里,墨爷爷是个喝酒说笑,爱编故事的老猎户。

    说话总是大大咧咧,何曾有过这般凝重的神情?

    老者浑然不觉她的注视,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双目之中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那梅树旁边还有一口石井。

    井水清冽甘甜,四季不涸。

    弟子们早晚取水烹茶,井台上的青苔长了一层又一层。

    有个师弟笨手笨脚的,打水时总把桶掉进井里。

    他便想了个法子,用藤条编了一个网兜,系在井绳上。

    说这般便是桶翻了也能把水兜上来。”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

    “结果那网兜进水便烂了,还不如桶好用。”

    少女忍不住问:“墨爷爷,你说的这地方到底是哪儿?你方才说你是个猎户,怎的又有个师弟了?”

    老者只是呆呆望着李晏。

    “老丈说的那株老茶树,是不是长在悬崖东南角,面朝云海,背靠石壁?

    那株茶树约莫三尺来高,树龄却不知几千年。

    每年清明前抽新芽,新芽不过米粒大小,呈银白之色。

    采下之后晾干,色作深褐,叶片卷曲似螺,隐隐有银毫闪烁?”

    老者浑身一震,竹杖险些脱手。

    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水光越来越盛。

    “那株老茶树不知其年岁。

    每年清明前采其嫩芽,以松柴文火慢焙,九蒸九晒,方得一小筒。

    那茶有个名目,叫做方寸。”

    竹杖脱手,落在蒲团上。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摸到自己脸上的皱纹,又摸到那一头白发。

    然后望向李晏,望着那张清瘦而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无半分风霜之色。

    “我已垂垂暮年,老态龙钟。师弟却是风采依旧,一如当年。”

    他一字一顿。

    李晏望着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滋味。

    他修行有成,青春不衰,可昔年同门却已苍苍老矣。

    长生之道,修到最后,便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去。

    这条路,注定越走越孤独。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向老者打了个稽首:

    “墨竹师兄,别来无恙。”

    那老者浑身一震,眸中水光终于夺眶而出。

    他站起身来,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抓住李晏的衣袖,抓得极紧。

    “是你……果然是你!”

    他浑身都在发抖,“李师弟……李师弟……”

    这个原本已经老得眼神浑浊的老者,此刻却像回到了几百年前。

    仿若站在那株老松树下,唤着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师弟。

    少女早已听得呆住了。

    手中那卷竹简落在蒲团上,连笔滚到地上都未察觉。

    “你是……你是那个总喜欢藏拙,修行最慢的李师弟?”

    李晏转向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

    她方才还在说笑,此刻却已泪流满面。

    可那双泪眼里,还带着一丝迷茫。

    像是想起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海琼师姐,你也来了。”

    李晏伸出手去,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少女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灵台。

    海琼二字,她已许多许多年不曾听人唤过了。

    这名字,是谁给她起的?

    是师傅起的。

    那时她刚上山,又瘦又小像一根豆芽菜,师傅摸摸她的头说你就叫海琼吧。

    琼者美玉也,愿你如玉之纯净,如玉之坚韧。

    可这些记忆太遥远了。

    此刻这两个字从李晏口中唤出,她忽然想起来了。

    她睁大了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脑子里像是有一团雾。

    那雾太浓了,她拨不开。

    许多记忆都藏在那团雾里,她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她只知道自己是转世之身。

    具体转了几世,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初的一世,其他的便一片模糊。

    而且,这已是她最后一世了。

    这一世若再修不成长生,她便会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原因无他,大劫,无可挽回的大劫。

    那劫数来自一场她已记不清的大战。

    只记得很多很多同门都在那一战中陨落了,她也陨落了。

    侥幸转世,却连这最后一世也被劫浊之气侵染入骨。

    那些浊气藏在她骨髓深处,日日侵蚀,让她修为无法寸进。

    她试过不知多少丹药,法门,都无法根除。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比一天虚弱。

    “我想起来了。”

    她哽咽着转向老者,“你是墨师兄!

    你当年最喜欢吃我做的桂花糕丹,回回都要抢别人的。

    有一回你把真阳师兄的桂花糕丹全吃光了,真阳子追着你满山跑。

    你跑得急撞翻了丹房门口的药架,那些药材散了一地。

    师傅罚你抄了整整三遍的《黄庭经》。”

    墨竹老泪纵横,连连点头:“是我……是我!

    你这丫头的记性,倒比我这把老骨头强。

    那三遍《黄庭经》抄得我手腕疼了半个月,此后见了桂花糕丹便绕道走。”

    他说到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样子宛如个孩子。

    “还有一次,”海琼抹着眼泪,破涕为笑,“李师兄.......”

    李晏听她说起这些旧事,心中百感交集。

    那些记忆他一直藏在心底,从未与任何人说过。

    他修行长生之道,容颜不改,功力日深。

    可那些昔年同门的面孔却在岁月中越来越模糊。

    他以为他们都已不在人世了。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五行山下重逢。

    “海琼师姐,”

    他语气郑重,“你说错了。你该叫我师弟,不该叫我师兄。

    我入门比你晚,丹道也比你差。”

    这话说得诚恳,无半分作伪。

    他修成长生之道,那是缘法,也是师傅青眼相加的造化。

    可在当年方寸山的众弟子中,他确实是那个天赋最差,修行最慢的。

    别人半年开窍他便要三年。

    他从来不是天之骄子,从来不是。

    他只是比别人多了几分耐性,多了几分机缘。

    海琼怔怔地望着他,眼中那迷茫似乎散了一些,却又涌上来更多。

    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她弯下腰去,咳得浑身发抖。

    脸上那团淡淡的红晕迅速褪去,化为一片苍白。

    她用手捂着嘴,指缝里隐隐渗出一缕青灰之气。

    那是劫浊。

    大劫留下的劫浊,这几百年来一直藏在她骨髓深处。

    待那阵咳嗽稍稍平息,她拭去唇边的青灰,抬起头来,勉力一笑:

    “师兄弟相称不必分什么先来后到。

    你修成长生大道,便该受这一声师兄的尊称。

    这道理,便是师傅在也要这般说。”

    李晏看着她指缝间残存的那一缕青灰之气,心中愈发沉重。

    他正欲开口,心镜忽地一颤。

    他将心神微沉,只见镜面之上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与昔年方寸山同门墨竹,海琼重逢。

    数百年光阴荏苒,长生者青春依旧,未能长生者老态龙钟,劫浊缠身。

    故人相见,悲欣交集】

    【缘法之气+3000(同门之谊,历劫不渝)】

    【当前缘法之气:109840/81920】

    他收回心神,望向墨竹与海琼。

    故人重逢之喜已渐渐平息。

    他们二人出现在此处,绝非偶然。

    “师兄,你们怎会在此处?”

    “这话说起来便长了。师弟闭关后第三年,山中便出了变故。”

    李晏心中一紧。

    方寸山乃是洞天福地,有师傅坐镇,能出什么变故?

    墨竹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是劫数。

    那一日师傅正在松树下讲道,讲到和合四象,攒簇五行一节,忽然停了。

    他老人家抬头望天,望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山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这斜月三星洞,到了该隐去的时候了。”

    斜月三星洞是方寸山的根本,是师傅的道场。

    师傅说隐去,那便是要关闭洞天,与世隔绝了。

    “师弟们不愿走,跪了一地。

    师傅却说,劫数将至,留在此处便是等死。

    他老人家以大法力将洞天封了,只留一道天地之隙。

    然后挨个点名,让弟子们下山。

    点到我的时候,师傅说,墨竹,你性拙而韧。

    拙则不易为人所忌,韧则可历劫而不折。

    你下山之后,不必求什么大机缘,只消活着便好。”

    墨竹说到此处,笑容里泛起几分苦涩:

    “我那时不懂师傅的意思。

    后来才明白,他老人家是说我资质鲁钝,便是出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反倒能保全性命。

    这算是夸我,还是损我?”

    “其他师兄弟呢?”李晏问。

    墨竹摇了摇头:“散了。

    有的去了海外仙山,有的入了天庭当差,有的隐在深山修行。

    也有几个没躲过劫数的,已不在了。”

    “我下山之后,依着师傅的吩咐,什么大机缘都不求,只寻个小地方躲着修行。

    头几十年倒也安稳,虽无大进,却也无大灾。

    后来某一日,我打坐时忽然心头一跳,灵台之中隐隐听见一声巨响。

    那感觉,便像是天和地撞在了一起。

    我稳住心神,掐指推算了片刻,却什么也算不出。

    只是隐隐感应到东南方向有一股霸道之气冲霄而起。

    那气息之盛,便是我隔着数百万里都能感应得到。”

    东南方向,气息冲霄。

    那不正是在说孙悟空?

    “后来我才知道,那动静是有人在闹天宫。

    那人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从南天门一路打到了通明殿。

    天庭那些天兵天将竟拦他不住。

    玉帝没法子,请了如来佛祖来,方才将他压在了五行山下。”

    墨竹说到此处,瞥了李晏一眼:

    “师弟,你与那猴子相熟,这其中细情你比师兄清楚得多。”

    李晏望着山下的方向,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墨竹又道:“那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之后,我便动了来此的念头。

    一来想着他毕竟曾是同门师弟。

    二来师傅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参透。

    他老人家说,天下大劫,应在石上,也解在石上。

    那猴子不就是石中生的么?”

    “于是你便来了?”

    “来了。头一回是两百年前。

    那时此处的守山大阵还严得很,我靠近不得,只在山下远远望了那猴子一眼。

    那猴子被压在山下,只露一颗脑袋,可他那一双金睛还是亮得惊人。

    远远瞧了我一眼,我心头便咯噔一下。”

    “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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