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便在山下扎了根,每隔几年便上山一趟。
近些年守山的珈蓝换了几茬,管得松了许多。
我便索性在这山神庙中住下了。
偶尔有巡山的珈蓝问起,我只说是个猎户,在山里住久了,替山民看庙的。”
李晏道:“你这猎户的身份,他们信了?”
墨竹咧了咧嘴:“信了。”
他指了指自己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这张脸便是最好的伪装。
师弟你看,我这模样像是修行之人么?
谁会怀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猎户?”
他这番话说得轻巧,可李晏清楚,这其中有多少屈辱。
修道之人最重尊严,便是山穷水尽,也不愿在凡人面前折了架子。
可墨竹为了在此守着孙悟空,甘愿以猎户的身份示人。
在这荒废破庙中住了许多年,日日与那些巡山的珈蓝周旋。
“师兄,你受委屈了。”
墨竹一摆手:“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我这一身老骨头,修行无望,长生无门,能在死前再做些事,也算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随即,话锋一转,“倒是师弟你,你是如何来此的?”
李晏便将这一路之事说了一遍。
虽说得平淡,墨竹和海琼却听得入了神。
“好!”墨竹一拍蒲团,“师弟这一手借假修真,玩得当真是炉火纯青。
那观音素来以智计著称,竟被师弟耍了一道。
还不知被耍,只当是师弟当真收了她的竹叶,全了她的礼数。
痛快!
着实痛快!”
海琼在一旁听着,听到高兴处也跟着笑,一笑便又是一阵咳嗽。
李晏眉头一皱:“师姐,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海琼拭去唇边的青灰,勉力一笑:“师兄不必担心,不过是些旧伤罢了。”
墨竹在一旁摇摇头,道:“她不肯说,我来替她说。”
“她这伤,你方才也看过了,不是寻常的血亏气虚。
你方才说的旧伤未愈,又添新损,那旧伤便是转世之时带来的一缕劫浊。”
李晏眉头一紧。
“正是。”
墨竹缓缓道,“师弟有所不知。
我们被师傅遣散下山时,曾聚在一起过开怀畅饮。
可大劫来临时,莫名其妙地发生一场大战。
那一战死了许多同门,她也在其中。
侥幸的是她迷魂未散,历经数世方才重回修行之路。
可那劫浊之气已牢牢扎根在奇经八脉之中,又散入骨髓深处。
骨为髓之府,髓为精之源。劫浊入髓,便是精源受染。
师弟你当知这是什么意思。”
李晏当然知道。
精是人身三宝之一,精能生气,气能化神。
精源受染,则气无所生,神无所依。
这不是寻常丹药能够救治的伤。
可李晏早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了。
他径直以心神沉入丹田,引动那五行符文中的水性符文。
又从祖龙珠中调来一缕壬水之精,以阴阳二气裹住这股水精,渡入海琼的命门穴中。
命门者,肾间动气,人身之太极也。
水生木,而肝主筋,肾主骨。
肾水足则肝木荣,肝木荣则筋骨劲。
是以壬水之精气自命门入脊中,沿督脉上行,入玉枕,过百会。
再循任脉而下,入膻中,落丹田,最后归于涌泉。
涌泉者,足少阴肾经之井穴。
井者,东方春也,万物之始生。
水精归井,便是归根复命。
这一圈走完,海琼的面上隐隐有了一丝血色。
“师弟这法子与寻常丹道截然不同。”
海琼闭目感应了片刻,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光芒,
“寻常丹药多是补气血,入脾胃经,走的是后天之路。
你这法子却是从命门入手,走先天之路。
肾为先天之本,脾为后天之本。
后天之补,补得再多也是扬汤止沸。”
她这番话信手拈来,全然不似方才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差点忘了的山野少女。
海琼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术语早已刻在神识深处。
只需一个契机便会自然跃上心头。
“师姐记性虽模糊,丹道造诣却还在。”他微笑道。
海琼愣了一下:“我方才说了什么?我怎么觉得好像不是我说的?”
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说出那一番话来。
墨竹在一旁捋须笑道:“你这丫头便是这般。
记性虽差,功夫却没丢。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李晏沉吟片刻,对海琼道:
“师姐这伤,需从长计议。眼下我有一事想请教二位。”
“师弟请说。”
李晏道:“方才在山下,我观那猴子。
他周身经脉被封,法力凝滞,却在山体的压迫之下自行冲关。
五百年了,五行山压在他身上,反倒像是在替他淬炼肉身。”
“等等。”墨竹打断了他的话,眼里闪过一丝锐光,
“你说五行山在替他淬炼肉身?”
“不错。寻常人若是被压在山下,不出数日便会被压成肉泥。
可那猴子毕竟是天生石猴,又吃了许多老君金丹,肉身本就强横无比。
这五行山压在他身上,反倒将那金木水火土五气强行灌入他体内,替他淬炼出了一副五行真身。”
墨竹听罢,拄着竹杖走到庙门口,望向山下那个被压在五指山下的身影。
便在此时,山下忽地传来一阵嘈杂声。
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山道上走来一队人马。
为首的正是那托塔神将与持锏神将。
他们身后跟着十来个天兵,盔甲鲜明,刀枪如林。
为首的两个天兵扛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四个大字。
奉旨巡山。
墨竹也听见了动静,眉头一皱:“是天庭的人。
每月的初一十五,天庭都会派人来巡山,查看五行山的封禁是否完好,那猴子的状况如何。”
话音刚落,那队天兵已到了山神庙前。
托塔神将翻身下马,金甲铿锵作响,大步走进庙来。
他身高体阔,一进庙门便将那本就狭窄的庙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一双虎目在庙中扫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