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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孽镜台前审三世罪 鹰愁涧里破七重关

来的,

    我替我儿子救。

    猎户言,我谁都不替,就是看这庙塌了怪可惜的。”

    李晏听到此处,若有所思。

    孙悟空继续道:“庙祝又问,你们做了好事,要不要在庙里留个名?

    樵夫摇头,我替我娘做的不求人知。

    渔夫说不用,我替我儿子做的天知地知就够。

    猎户道,我倒是想留个名,可我爹说过,做好事留名,那叫做买卖。”

    猴子讲完,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那三只桃子中的一只。

    “兄弟,俺老孙当年在山上听人讲这个故事时,觉得那猎户最傻。

    做了好事不留名,那不白做了吗?

    后来俺老孙被压在五行山下,日日吃铁丸喝铜汁,嘴里淡出鸟来。

    那童子送俺老孙几只毛桃,俺问他叫啥名字,他也不说,放下桃子就跑了。

    俺老孙到如今也不知道他叫啥。”

    猴子顿了下,金睛亮晶晶的。

    “后来俺才琢磨出来,那猎户说的对。

    天底下总有些事,你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有人落难了,你碰上了就不能不救。

    跟你有没有好处没关系,就跟你是啥人有关系。”

    猴子将桃子在衣襟上蹭了蹭,一口咬下半个,含含糊糊地说:

    “俺老孙不懂什么因果缘法,只晓得一件事。

    兄弟你心里其实已经想救了,只是脑瓜子太好使,算账算太多了。”

    李晏听到这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猴子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旁的没长进,嘴皮子倒把道理悟透了。

    “樵夫替他娘救,渔夫替他儿子救,猎户什么都不替,只替自己心里过得去。”

    “那贫道替谁救?”

    孙悟空龇牙一笑:“你觉得该替谁就替谁。”

    李晏心中那团迷雾渐渐散开。

    他自修行以来,步步为营,事事算计,从不做无益之事。

    可今日猴子讲的这个故事,点醒了他一桩事。

    有些事不是用有益,还是无益来衡量的。

    而且,他心中所求,本就与观音不同。

    观音求的是度尽众生,那是她的大愿,也是软肋。

    孽镜拿大愿来审判她,她便无言以对。

    此事既是凶险,也是机缘。

    若能破了这孽镜,非但能救下观音和小白龙,

    还能借机检验他这些年来修持的成果。

    思忖间,左手掐了一个诀,一道五色光罩将自己罩住。

    右手五指连弹,在周身布下十八道禁制。

    然后,将竹杖往地上一顿,竹杖通体亮起五色光华,

    化作一株参天巨竹,将他护在竹心之内。

    惠岸行者看得目瞪口呆,他跟随观音多年,见过无数高人,

    却从未见过有人在出手之前先给自己套十八层防护。

    做完这些,眉心逸出一道清气,化作分神。

    那分神通体青碧,周身缭绕着五色光华,光华之中隐隐有雷光跳跃。

    分神尚未踏入白龙灵台,又顿住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贴在分神眉心。

    那玉符是他在摩云岭封禁裂隙后,以大千雷意炼制的护神符,专防元神攻击。

    分神又催动大千世界之力,在周身凝出一套八卦法衣,

    这才化作一缕青光,没入白龙眉心。

    惠岸行者见此一幕,憋了半晌,只吐出几个字:“道长……真谨慎。”

    玄奘停下念珠,眼中掠过一丝明悟。

    李晏分神踏入白龙元神深处,眼前景象随之一变。

    暗紫虚空中,那面古镜缓缓旋转。

    观音分神被无数锁链捆在镜面上,锁链尽头鬼面狰狞,利齿啃噬佛光。

    观音面色苍白,周身金光已极为暗淡。

    唯有一双眼睛还清明,见李晏分神踏入此处,掠过惊愕歉疚。

    “道友……你不该来……”

    李晏分神没有回应,他走到镜前,仔细端详。

    镜面左侧有七道裂纹,呈北斗方位排列。

    每道裂纹深处有一个暗紫漩涡缓缓转动。

    漩涡中隐约可见不同景象。

    烈火中的宫殿,雷霆下的刑台,深渊中的残垣,血池中的白骨……七重审判。

    镜面右侧则是一片混沌,混沌中有无数暗影在蠕动。

    看不清形状,却能感受到它们散发出的气息。

    清冷似月,幽深如渊,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

    “观音分神只触动了前几重审判,便已被困住.....”

    思忖间,李晏分神收回目光,落在镜面中央那道最大的裂纹上。

    裂纹深处一片漆黑,却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尔乃何人?”这孽镜似乎记性不太好,又问了一次。

    李晏分神打了个稽首:“贫道严礼,一介散修。”

    “散修?”

    “吾乃孽镜,照一切罪,断一切孽。尔既入此镜,当受审判。”

    李晏分神微微一笑:“贫道既来,自当领教。

    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

    这白龙焚宫之罪,你只审其果,不问其因。

    这算哪门子审判?”

    “罪便是罪,何分因果?”

    “那贫道问你,若有人持刀杀人,你是审那持刀的手,还是审那握刀的心?”

    孽镜不语。

    “你若只审其果不审其因,那你审的是刀。”

    话音刚落,孽镜的镜面随之震颤起来。

    左侧第一道裂纹炸开,一道暗紫光柱从裂纹深处冲天而起。

    瞬息间,便将李晏分神连同观音分神一同卷入其中。

    李晏分神眼前一暗,再睁开眼时,已置身于一片烈焰翻腾的宫殿之中。

    廊柱倾颓,珠帘成灰,琉璃瓦在烈火中融化,化作赤红的岩浆从檐角淌下。

    热浪扑面而来,夹带焦糊的龙涎香气。

    宫殿正中央站着一个白衣青年,右手握着一柄龙元火剑。

    龙元火剑通体赤红,剑身之上龙纹流转,不断喷吐烈焰。

    青年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水雾。

    李晏分神认出这便是当年焚宫之时的敖烈。

    “这便是第一重审判【焚宫】。”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敖烈焚父宫,犯忤逆大罪。尔既替他辩护,便替他受审。

    尔若能在焚宫之中不沾半分罪孽,此关便算尔过。”

    话音落下,宫殿中景象大变。

    宫门洞开,一群浑身是火的宫娥从门外冲进来,个个在烈焰中哀嚎翻滚。

    宫娥扑倒在地,伸出手向李晏分神抓来。

    五指在烈焰中化为焦骨,却仍攥住道袍下摆。

    “道长救命!道长救命!”

    李晏以因果之眼扫去,便看出这宫娥只是一道幻影。

    是孽镜以敖烈记忆中的罪孽所化。

    若他出手相救,便等于替敖烈担下这份罪孽,审判便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反之,宫娥便会在面前活活烧死,罪孽虽不沾身,却会在道心上留下一道裂隙。

    故此,无论选哪一个,都会留下破绽。

    思忖间。

    李晏没有拉她,也没有不理她。

    只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五色光华从杖头涌出,在烈焰翻腾的宫殿中撑开一片清宁。

    宫娥身上的火焰被光华一照自行熄灭,焦骨复原,衣裙如新。

    哀嚎渐止,宫娥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双手。

    “贫道不救你,也不弃你。”

    李晏淡淡道,

    “贫道只是让你恢复本相。你本就是幻影,何来生死?”

    宫娥低下头去,身形渐渐透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五色光华之中。

    下一刻,五色光华向外扩散,将整座宫殿的烈焰尽数熄灭。

    宫殿中央那个白衣青年手中的龙元火剑随之寸断,化作漫天赤红碎屑飘落。

    青年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泛起波光。

    紧接着,整座宫殿连同那白衣青年一同化作星光散去。

    不远处,观音睁开眼睛,望向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作欣慰。

    “道友慧根深厚,贫僧佩服。”

    李晏分神没有理会,望向镜面左侧第二道裂纹。

    其内漩涡深处,隐隐有雷霆之声传出。

    方才第一重审判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

    他之所以能破关,是因为他看穿了孽镜的规则。

    既然选择本身便是陷阱,那便跳出选择的框架,以第三法门破之。

    可接下来的审判未必都会这般容易。

    思忖间,镜面左侧第二道裂纹随之炸开。

    暗紫光柱将李晏分神卷入其中,睁开眼时,已置身斩龙台上。

    斩龙台上阴风惨惨,铡刀锋刃泛出森然寒光。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龙族。

    西海龙王,东海太子,南海公主,北海老臣。

    个个面色肃然,眸中无波无澜,好似来观礼的宾客。

    敖烈披枷戴锁跪在铡刀之下,白衣上血迹斑斑。

    监斩官高坐台上喝道:“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将铡刀高高抬起。

    刀身在风中呜呜悲鸣。

    便在此时,台下龙族开始窃窃私语。

    “忤逆之子,该斩。”

    “烧了龙宫,害死多少水族?”

    “西海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

    闻言,李晏环顾四周,发觉自己成了个巡海夜叉。

    眸光一凝,心念微动。

    这一关,审的是亲缘,断的是人伦。

    敖烈犯天条,忤逆不孝,这是铁案,甚至李晏自己也没打算翻。

    想着,李晏分神低下头,望了望这双粗糙的手掌。

    既然孽镜让他以夜叉的身份站在这里,审判的便是旁观者。

    在天庭龙宫这些大人物眼里,敖烈焚宫不过是桩热闹。

    可在这高台底下,总得有人替那白衣青年说句公道话。

    于是,李晏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他推开前面的虾兵蟹将,把那些窃窃私语的龙子龙孙拨到一旁。

    周围的龙族纷纷侧目,不知这小小夜叉要做什么。

    李晏分神站在台下仰头望着,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等等。”

    监斩官眉头一皱:“台下何人?敢阻行刑?”

    李晏分神道:“小神不过西海一介巡海夜叉,无名无姓。

    只是今日监斩西海三太子,满座龙王皆在,却无一人替他说话。

    小神看不过眼。”

    监斩官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李晏分神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龙族高高在上的面孔。

    指了指南海龙王:

    “南海龙王,你膝下三子个个成器,大太子镇守南海泉眼万年不曾有失。

    可你三百年前寿辰,西海龙王送去贺礼十二箱,你只回了四箱。

    你不替他说句话,是怕得罪天庭,还是心里觉得贺礼太薄?”

    南海龙王面色一变。

    李晏分神又转向北海龙王:“北海龙王,你女儿嫁到西海不过百年便病故。

    西海龙王对外说是病故,实则是你那女婿日日醉酒打骂才逼死了她。

    你为何不替小白龙说句公道话?

    是怕掀了家丑,有损北海清誉?”

    北海龙王龙睛圆睁。

    最后看向东海龙王:“敖广,西海龙王是你亲弟,敖烈是你亲侄。

    你坐在这里一言不发,

    是因为西海这些年势大,你想借这桩事折一折西海的气焰。

    可你折的是西海的气焰,斩的却是亲侄的头。

    这笔账,算得真精。”

    斩龙台上鸦雀无声。

    监斩官握着惊堂木的手僵住了。

    刽子手举着刀的手发抖。

    刀锋停留在敖烈颈后,没有落不下分毫。

    敖烈跪在铡刀下,浑身不住颤抖,眼中热泪滚滚。

    李晏分神拂了拂衣袖,苦笑一声。

    “小神不过是个巡海夜叉。”

    他转过身去,背对高台,

    “只是你们龙族自己的家事,你们自己都不敢管,倒让外人看戏。

    小神虽卑贱,也替敖烈觉得心寒。”

    铡刀碎成数段。

    鬼头刀的碎片落在地上化作黑色雾气,被五色光华一照便消散无踪。

    台下龙族一个个身形变淡,化作漫天星光散去。

    紧接着,那白衣青年抬起头,朝李晏分神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再眨眼,镜面左侧第三道裂纹炸裂开来。

    光柱将他卷向一片无边血海。

    那血海翻涌不休,浪涛间浮现出一座白骨堆积的岛屿。

    岛中央插着一杆残破军旗,旗角在血风中发出呼呼响声。

    岛下血浪拍岸,溅起血色泡沫将白骨染得愈发森然。

    李晏站在血海边缘,望向那军旗。

    军旗上绣着两个字,【血债】。

    敖烈焚宫烧死了西海水族无数,这便是血债。

    孽镜不问是谁先动的手,只问死在谁手上。

    血海中翻起浪花,一个又一个水族士兵从血浪中站起。

    夜叉折断三叉戟,虾兵歪着头盔,蟹将双钳碎裂,龟校尉背着裂成两半的盾。

    齐刷刷望着他,空洞眼眶中只有血泪流出。

    “还我命来。”

    上万水族士兵齐声惨叫,印堂穴突突跳得厉害。

    这万人的怨念化作血海翻涌,要将他的元神一并吞噬。

    可他站在那里不动如山,任由血浪拍打道袍下摆。

    紧接着,李晏朝血海走去。

    血浪打来时既不躲闪也不运功相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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