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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孽镜台前审三世罪 鹰愁涧里破七重关

    任由血水没过膝盖,到了腰腹,再至胸口。

    “你们是西海的水族,敖烈焚了龙宫你们死在火中。”

    他站在血海中朗声说道:“敖烈就在岸上。

    他欠你们一条命,你们该找他讨。

    只是他如今被孽镜困住自身难保。

    你们怕是没机会把他拖进血海淹死,因此,他也还不了这笔债。”

    血海翻涌得愈发猛烈,那些水族士兵朝他扑来。

    他却将双手负在身后,阖上双目。

    “贫道只是个过路的。”

    说完这句话,整个身子沉入血海。

    血水没过头顶,将他整个人吞没。

    便在此时他体内那颗金丹随之亮起。

    金丹之上五色光华流转不息,将涌入体内的血气尽数炼化。

    血海虽深却淹不了他,血水虽毒却蚀不了他的道基。

    他在血海中盘膝而坐,周身五色光华将血水隔开。

    渐渐的,血海中那些水族不再扑向他,一个个停下动作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能化解血债的,从来不是另一笔血债。

    思忖间,李晏阖目沉入血海深处,以心神感应这片血海的根源。

    血海深处躺着一具白骨。

    手旁便是敖烈当年焚宫时握过的那柄龙元火剑。

    龙骨巨大蜿蜒数十丈,龙首仰天,下颌骨张开像是在质问苍天。

    这便是敖烈心中的罪孽投影。

    李晏分神走到龙骨面前,将手掌按在龙骨眉心。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龙骨能听见的话。

    龙骨浑身一震,下颌骨缓缓合上,空洞的眼眶中涌出两道清泪。

    泪水将血海冲开一道裂隙,裂隙越来越大。

    血海一分为二,白骨岛屿沉入海底。

    那杆残破军旗飘落下来,旗角盖在龙骨之上。

    血海散尽。

    瞬息间,李晏被卷入一片深渊。

    此处,唯有一道石阶盘旋而下,通向不可见底之处。

    石阶两侧是刀山火海,油锅铁磨上悬着无数铁笼。

    笼中囚着残缺不全的魂灵。

    有的虾首人身,也有蟹壳人面。

    还有些索性什么都不剩,只在铁笼角落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虚影。

    这是【不教】。

    敖闰膝下四子。

    长子敖摩昂镇守西海泉眼,那里亘古孤寒无人过问。

    次子敖荣远遁北海另立门户,宁肯寄人篱下也不愿再踏西海半步。

    四子敖彦尚幼,成天被乳母抱着,连龙宫的大门都没出过几回。

    唯独三太子敖烈,留在敖闰身边待得最久,受的责罚也最重。

    李晏沿石阶而下,不断看向周围刑狱。

    最上层关着些犯了小过的水族,偷吃供品的虾兵被打了四十杖,

    擅离职守的蟹将被罚了半年俸。

    往下走,罪名渐重,刑罚渐苛。

    到了第九层,铁笼中蜷着一个浑身是伤的青年。

    白衣白袍,头角峥嵘。

    铁笼外悬着一条倒刺鞭,鞭身浸透寒泉。

    一鞭落下,便会在皮肉上留下数月不愈的冻疮。

    铁笼旁还立着一尊冷面判官,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眼睛冷漠无比。

    那双眼睛与敖闰有七分相似,却又比敖闰更加不近人情。

    李晏站在铁笼前望向那冷面判官。

    那判官张口:

    “敖烈焚宫,是忤逆大罪。然忤逆非一日之成,乃长年积怨所致。积怨何来?”

    他自问自答:“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话音一落,倒刺鞭抽在小白龙的背脊之上。

    啪!

    白衣绽开一道血痕。

    铁笼外那判官冷眼旁观,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李晏若有所思。

    这一重审的是整个西海龙族。

    敖闰膝下四子,长子在极寒泉眼,次子远遁北海,四子懵懂无知。

    唯独三子留在身边却从未给过半分好脸色。

    敖烈焚宫是果,敖闰不教才是因。

    他迈步上前伸手握住那根倒刺鞭。

    鞭身寒泉蚀骨,冻得手掌生疼。

    霍然间,那判官转头盯住他:“尔乃何人?敢阻刑罚?”

    李晏分神不答话,只是将竹杖往地上一顿。

    竹杖触地处五色光华向外扩散,光华过处铁笼铮然断裂。

    笼中青年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出微光。

    冷面判官勃然大怒,身形暴涨,化作一尊百丈高的黑龙,龙爪如山,当头压下。

    李晏分神头也不抬只将竹杖一拨。

    杖头点在龙爪掌心。

    整条龙臂随之碎裂,黑龙惨叫,向后跌去,撞在深渊壁上化作黑雾消散殆尽。

    铁笼中青年敖烈站了起来,身上伤痕渐渐愈合,白衣如新。

    青年望着李晏嘴唇翕动,似要说什么。

    李晏却摆了摆手。

    “你是他心中那个从未被父亲正眼看过的小孩。

    贫道救的不是小白龙。”

    青年一怔随即深深一揖,身形化作星光散去。

    深渊石阶,刀山火海,铁笼判官一一消失,只剩李晏分神独立于虚空之中。

    这一重审判他几乎没费什么气力。

    原因无他,李晏早就看穿了人心鬼蜮。

    用冷漠与鞭子,只能教出疯子。

    况且,他与孙悟空在方寸山学艺时,素来信奉的便是因材施教,循循善诱。

    正想着,电光火石间,李晏发觉自己正站在一片荒原之上。

    脚下是皲裂大地,头顶是铅灰云层,枯草伏倒,白骨半埋。

    远处立着一个人影,白衣白发,面容模糊,双手捧着一卷烧焦半边的竹简。

    旁边,一个浑身缠绕着暗紫锁链的身影跪在地上。

    头埋得极低,锁链另一端连着一面古镜。

    李晏分神认出那跪着的身影正是敖烈本魂。

    而那个白衣白发的飘忽人影是敖烈残存的善念。

    孽镜的声音传出:“此乃第五重审判【悔而无门】。

    敖烈焚宫之后日日悔恨夜夜自责,然罪孽已深,悔有何用?

    悔而无门,终成绝望。”

    那白衣白发的善念捧起那卷烧焦的竹简。

    其上依稀可见一行行扭曲的文字。

    写的是敖烈焚宫后日夜煎熬的悔意。

    善念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喉中只有呜咽。

    “这一关倒有些意思。”

    李晏自语,“悔而无门,便是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可凡人犯错尚有改过自新之日。

    这悔而无门分明是被你堵住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