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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三春色空迷本性 一粒丹转证菩提(第二更)

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莫家庄】三字。

    庄园四周松柏环绕,溪水潺潺,溪边种着几丛修竹。

    竹影婆娑之间,隐隐有琴声传来,悠远绵长,好似女子在低吟浅唱。

    玄奘望着那匾额上的三个字,心中微微一动。

    莫,莫信,莫贪,莫入此门。

    这名字倒像是专门对出家人说的。

    八戒看见那庄园的气派,眼睛便亮了。

    他把行李往肩上掂了掂,咽了口唾沫:“好大一处庄院。

    这庄主定是个大财主,今夜俺老猪总算能睡个软床了。”

    猴子眸光在八戒身上转了一圈,似笑非笑。

    沙悟净走到山门前,正要叩门。

    那朱门却自行从内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位妇人,约莫四十五岁年纪。

    身穿鹅黄织锦长裙,外罩一件秋香色绣金褙子。

    发间插着几支翠玉簪子,腕上笼着一对羊脂玉镯。

    面容虽然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却仍风韵犹存。

    眉目之间说不出的贵气。

    身后立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铜盆,一个擎着灯笼。

    皆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模样清秀。

    那妇人打量了玄奘师徒四人一眼,目光在玄奘面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一笑:

    “四位师父从何处来?

    天色已晚,山路难行,不如在寒舍歇息一宿,明日再赶路不迟。”

    玄奘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躬身道:“贫僧玄奘,奉旨西天取经,路过宝庄。

    承蒙施主盛情,贫僧感激不尽。”

    那妇人侧身让出一条路来,笑道:“法师客气了。

    我夫家姓莫,已故去多年。

    如今只我一人带着三个女儿守着这片家业。

    庄中虽不富裕,几间空房还是有的。

    四位师父请随我来。”

    玄奘迈步进了庄园。

    一进门,便觉得一阵异香扑鼻。

    闻着让人心里懒洋洋的,好像全身的筋骨都被泡在一盆温水里。

    孙悟空跟在玄奘身后,金睛在庄园中扫了一圈。

    只见廊下挂着几盏琉璃灯,灯罩上绘着仕女游春图。

    庭中种着几株西府海棠,花已谢了大半,只剩几片残瓣挂在枝头。

    小径两旁的草修剪得整齐,连一根杂草都不见。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正是这份无可挑剔的完美,让猴子觉得不对劲。

    他走过三山五岳,见过无数富贵人家。

    越是富贵的人家,庭院里越有些杂乱的东西。

    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廊下放着半袋米粮,石阶上晒着几串干菜。

    那才是活人的日子。

    可这莫家庄,干净得太干净了。

    那妇人引着师徒四人穿过前厅,来到后堂。

    后堂陈设极为雅致。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画的是江南烟雨。

    案上摆着一尊青铜香炉,炉中正燃着一缕青烟。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化作淡淡的白雾,渐渐消散在梁柱之间。

    堂中摆着一张紫檀八仙桌,桌上已备好了茶水果品。

    那茶盏是雨过天青的汝窑瓷,果品盛在剔红的漆盒中,样样精致。

    玄奘在客座上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墙上那几幅山水画。

    画中烟雨朦胧,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可他总觉得那画中的山水有些不对劲。

    仔细一看,才发现画中的远山轮廓,与松林外那座山的轮廓有些相似。

    “法师请用茶。”那妇人亲自执壶,替玄奘斟了一杯。

    玄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茶入口清冽,回甘悠长,舌尖有一丝甜意。

    放下茶盏,合十道:“敢问施主贵姓?”

    那妇人微微一笑,在玄奘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我娘家姓贾,夫家姓莫。法师唤我贾氏便是。”

    八戒坐在一旁,眼睛不住地往那妇人身上瞟。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砸了砸嘴:“好茶,好茶!

    这茶比俺老猪在天庭喝过的玉液琼浆还香。”

    贾氏闻言,转头看向八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位师父好大的口气。

    玉液琼浆乃神仙用品,我这乡野粗茶如何比得?”

    八戒嘿嘿笑道:“夫人有所不知。

    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时,蟠桃会上的玉液琼浆不知喝了多少。

    可那些酒喝下去只觉得辛辣,不及夫人这杯茶,甘甜入喉,回味无穷。”

    贾氏用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目光在八戒身上转了转:

    “原来这位师父还有这般来历。失敬,失敬。”

    八戒见她笑得亲切,胆子更大了:“夫人不必客气。

    夫人这庄园气派非凡,不知家中还有何人?”

    贾氏等的便是这句话。

    她将帕子放在膝上,脸上露出一丝愁容:

    “实不相瞒,先夫去世已有多年。

    我守着这份家业,膝下只有三个女儿。

    大女儿真真,今年二十。

    二女儿爱爱,年方十八。

    三女儿怜怜,刚好十六。

    三个丫头都还未曾许配人家。”

    玄奘心头一跳。

    这名字,听着像是寻常女孩儿的乳名,可连在一处便有了另一番意味。

    真真假假,爱欲纠缠,怜香惜玉。

    而且,这位贾氏,贾者,假也,莫者,莫信也。

    假作真时真亦假,莫信之时信难寻。

    这一家子的名姓,好似处处透出机锋。

    “说来也巧。先夫姓莫,我娘家姓贾。

    这莫贾二字,合在一处便是莫假,莫要当真,又莫要全假。

    法师是出家人,可曾参过真假二字?”

    玄奘双手合十:“《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真假本是一体两面,执着于真便是假,放下真假便是真。”

    贾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法师的确有慧根。既如此,我倒有一事想与法师商量。”

    “施主请讲。”

    “我有心要坐山招夫。”

    此言一出,后堂中为之一静。

    玄奘低头不语。

    八戒屁股底下好像坐着一盆炭火,两腿在椅子上一左一右地扭动。

    那双眼睛在贾氏面上转了几转,又往帘后瞟了几眼。

    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先开口。

    沙悟净望着自己那双长满鳞片的手,一言不发。

    又将手中的降妖宝杖握得更紧了些。

    孙悟空蹲在椅子上,金睛之中金光流转。

    他早已认出了这几位菩萨的跟脚,却不好点破。

    更何况,他总觉得这庄园里不止四位菩萨的气息。

    还有一缕异样,若隐若现。

    贾氏见无人答话,又笑了一声:“法师,我今年四十五岁。

    先夫故去那年正是我四十三岁的生辰,算来已守寡两年有余。

    我虽不是黄花闺女,可这份家业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大女儿相貌随我,性子却比她爹还要沉稳几分。

    二女儿模样最是出众。

    不是我自夸,十里八乡的俊后生没有一个不惦记的。

    三女儿怜怜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是乖巧,从不会与人拌嘴。”

    说着,走到帘前,将那道珠帘一掀。

    帘后,三个女子早已候在那里。

    大女儿真真当先走出,一袭月白长裙曳地,乌发如云,只以一根碧玉簪绾着。

    眉间一点朱砂,目光沉静,向众人敛衽一礼,便安静地退到母亲身旁。

    从头到尾不曾开口,却莫名有股雍容华贵的气度,令人不敢亵视。

    二女儿爱爱跟在姐姐身后,穿一件淡绿衫子。

    腰束鹅黄丝绦,衬得腰身不盈一握。

    她那张脸生得极为明艳。

    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梁挺直,樱唇不点而朱。

    抿嘴一笑时,两颊便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也不行礼,只拿那双丹凤眼在众人面上一扫,便低头玩弄腰间的玉佩。

    叮咚脆响,落在八戒耳中,却比那天庭的仙乐还要撩人。

    三女儿怜怜最后出来,着一袭鹅黄短袄,怀中抱着一张焦尾古琴。

    她年纪最小,身量未足,有一股清灵之气。

    长长的睫毛低垂,遮住了半只眸子。

    偶尔抬起眼来看人,那眼神便像山间溪水似的,清澈见底。

    八戒看着这三个女子,眼睛都直了。

    他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时见过无数仙女。

    蟠桃会上的七仙女,凌霄殿中的捧花玉女,个个都是天姿国色。

    可那些仙女皆是端庄矜持,从不拿正眼瞧他。

    如今这三个女子站在他面前,活色生香,比那天上的仙女不知亲近了多少倍。

    “三位姑娘。”八戒站起身来,向三女唱了个肥喏,“俺老猪有礼了。”

    真真只是微微颔首,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爱爱抿嘴一笑,那双丹凤眼在八戒身上转了转,又飞快地移开了。

    怜怜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那琴声好似在八戒心尖上挠了一把。

    贾氏将三个女儿让到身前,笑吟吟地看着玄奘:

    “法师,你看我这三个女儿如何?”

    玄奘合十,双目微阖,只道:“阿弥陀佛。

    施主的女儿自然是好。只是贫僧出家之人,不敢妄加品评。”

    “那法师意下如何?”贾氏追问道。

    玄奘不语。

    八戒急得扯了扯玄奘的袖子:“师父,这娘子问您话哩。

    您好歹回人家一句,这般不理不睬,岂不失了礼数?”

    玄奘睁开眼,望着八戒那张憋得发红的脸,淡淡道:

    “八戒,你若想留,便留下罢。”

    八戒心头一喜,嘴上却道:“师父这是什么话?

    俺老猪是那样的人么?大家从长计较,从长计较。”

    一直冷眼旁观的孙悟空,龇牙一笑:

    “呆子,既然你不想留,那便让沙师弟留下罢。”

    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猴哥说笑了。

    俺是戴罪之身,只愿随师父西天取经。这庄园再好,也与俺无缘。”

    贾氏转向孙悟空。

    目光与猴子的金睛一触便即分开。

    就这一瞬,她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这位师父。”贾氏的声音莫名轻了几分,“你可愿留下?”

    猴子咧嘴一笑,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是修行人,不贪你这富贵。”

    棒子落地,震得后堂中的青铜香炉微微一颤。

    炉中那缕青烟晃了几晃,险些散了形状。

    贾氏面色微变,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瞬。

    片刻后,她勉强笑道:“四位师父既然都不肯留,那我也不强求。

    只是天色已晚,山路难行,四位师父便在庄中歇息一夜,明日再赶路罢。”

    说着,吩咐两个丫鬟引师徒四人去客房安歇。

    贾氏望着师徒四人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这才收起笑容。

    紧接着,三个女儿走了过来。

    真真站在最前头,面上的雍容已化作一片沉静。

    爱爱收了笑,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

    怜怜将怀中古琴搁在石桌上,手指在琴面上叩了三下。

    “母亲。”真真低声道,“那猴子可是认出了我们的跟脚?”

    贾氏点了点头,面上却没有半分沮丧,反倒有一丝笑意:

    “那猴子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炼了七七四十九日。

    一双金睛早已得了大造化,能看穿三界一切幻象。

    莫说是我们的变化之术,便是如来亲至,也未必能瞒过他的眼睛。”

    爱爱将耳边一缕青丝往耳后拢了拢:“那这局棋还怎么下?”

    “正要他看出来。”

    贾氏淡淡道,“他看穿了这一局,却还要装作没看穿。

    这其中的分寸,便是他的修行。

    而唐僧看不穿这一局,却要在看不穿的时候,守住本心。

    这份定力,就是禅心。

    至于猪八戒...”

    眼中闪过一丝深长的意味:“他看得穿也好,看不穿也好,他都会跳进来。”

    怜怜抬起头来。

    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映着廊下灯笼的淡红光芒:“母亲为何这般笃定?”

    “因为那呆子方才扯唐僧袖子的时候,手心在冒汗。”

    贾氏微微一笑,眼角鱼尾纹舒展开来,

    “修行人冒汗,并非热,是因心里有火被点着了。”

    真真皱了皱眉:“母亲,那呆子在路上时,明明说过,他的盼头是高翠兰。

    等取经完了要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怎么一进了这庄园,便像是换了个人?”

    贾氏将茶盏搁在石桌上。

    “换了一个人?”

    贾氏反问,“他从来没有换过。

    高翠兰是盼头,这盼头里是色欲。

    三个女儿是诱惑,这诱惑里还是色欲。

    根性如此,只是在不同的人面前,露出不同的形状罢了。”

    怜怜低下头,将那根空弦一拨。

    “这倒奇了。”

    爱爱将玉佩放在唇边呵了口气,玉面上泛起一层薄雾,

    “那呆子在高老庄待了三年,与高翠兰朝夕相处,不曾越雷池半步。

    若说他是个色中饿鬼,那三年又该怎么说?”

    “这正是他身上的奇处。”

    她缓缓道,“他能守着一个人三年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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