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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碗子山古佛点金蝉 宝象国公主托书雁



    两个小妖走到茅屋前,将灯笼挂在檐下。

    一左一右蹲在门口,掏出几个人头啃了起来。

    小白龙将龙息敛到极致。

    四蹄无声,绕到茅屋背后。

    借着老梅遮掩身形,凑到后窗下。

    后窗糊着一层蝉翼纱。

    纱上破了一个指头大的小洞。

    凑到洞口,向内望去。

    玄奘坐在一张竹榻上,周身缠着七八道暗金绳索。

    绳索时明时暗,玄奘面色苍白不定,应是在不断抽取精气。

    百花羞背对窗户站着,手中端着一碗清粥,轻声劝说。

    “长老,这粥里没有荤腥,是妾身用山中的野粟熬的。”

    “你多少喝一口,也好有力气赶路。”

    玄奘摇了摇头,道:“女菩萨美意,贫僧心领。”

    “定魂索缚住贫僧的丹田,便是有山珍海味,贫僧也吞咽不下。”

    顿了片刻,又道,“女菩萨方才说家在宝象国。”

    “贫僧若侥幸脱身,定当将书信送到。

    “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

    “女菩萨既是被那妖孽强掳而来,这十三年来,可曾想过逃走?”

    百花羞将粥碗搁在桌上。

    声音低了几分。

    “妾身逃过,逃了三次,都被那妖怪追回来。”

    “他倒不打不骂,只将妾身关在这谷中,一年不许出门。”

    “妾身也曾想过寻死。”

    “可那妖怪说,若妾身死了,他便去宝象国将妾身的父母兄妹一并杀了。”

    “妾身知他说得出便做得到,便再不敢动寻死的念头了。”

    “阿弥陀佛。”玄奘低颂佛号,

    “贫僧若能到得宝象国,定当将女菩萨的书信亲手交与国王,请他发兵来救。”

    百花羞闻言,伏在案上,肩头耸动,低声啜泣。

    哭了片刻,擦了擦眼泪,压低嗓音:“长老,事不宜迟。”

    “那妖怪虽不在,可留了一道符印在洞口,凡有人进出,他都会知晓。”

    “妾身有个法子,可暂压符印一盏茶的工夫。”

    “这一盏茶里,妾身带长老从后门出去。”

    “那儿有一条小路,直通山外。”

    “出了山谷,便往东走,约莫三百里便是宝象国。”

    玄奘道:“女菩萨既有脱身之法,何不随贫僧一同离开?”

    百花羞摇了摇头,苦笑道:“妾身走不了。”

    “那妖在妾身身上种了一道同心咒。咒在人在,咒亡人亡。”

    “若离开这山谷十丈之外,同心咒便会发作。”

    “届时妾身化为脓血,长老也走不脱。”

    “长老不必管妾身,只求将书信送到,妾身便死而无憾了。”

    玄奘面色一变。

    百花羞取出一枚青玉簪子,走到榻前,将簪尖抵在定魂索上,口中念念有词。

    簪尖泛起淡淡白光。

    定魂索上,暗金纹路渐渐消融。

    不过三五息的工夫,七八道定魂索便断裂开来,化作一滩碎屑。

    玄奘只觉浑身一轻,丹田重新涌出暖流。

    站起身来,向百花羞合十一礼。

    百花羞却顾不得还礼,取出一封书信,塞进玄奘手中。

    书信用一块素白绢布包着,封口处钤着一方小小的胭脂印。

    印文是四个小字,百花羞缄。

    “长老快走。”

    百花羞推开后门。

    门外是一片茂密的荆棘丛。

    丛中隐约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谷外的山坳。

    指了指小道。

    “沿着这条路走,莫要回头。妾身去前门拖住那两个小妖。”

    玄奘双手合十,向百花羞深深一躬。

    也不多言,沿着小道快步走去。

    袈裟被荆棘刮得嗤嗤作响,却顾不得许多。

    小白龙将这一幕看得分明。

    见师父已脱了束缚,心中大喜,正要现身接应。

    忽然,听得谷口传来一阵桀桀怪笑。

    紧接着,一股暗金雾气从谷口涌入。

    转瞬之间,便将整座山谷笼罩其中。

    “不好!”小白龙心头一凛。

    茅屋前。

    传来二妖惊呼:“大王回来了!大王怎么这般快便回来了?”

    百花羞从前门冲出来,面色煞白,喝问道:“大王不是说去会故人么?”

    “怎的不到盏茶工夫便回来了?”

    话音未落。

    暗金雾气在半空中一凝,化作一个身穿锦袍的身影。

    高约丈二,头戴一顶紫金冠,冠上缀着七颗暗紫色的珠子。

    面如蓝靛,目若铜铃,颔下长髯垂到胸前,髯色青碧。

    腰间悬着一柄九环钢刀。

    最诡异的,是周身雾气,之中有无数触须伸缩不定。

    这妖魔正是碗子山波月洞之主,自号黄袍郎。

    黄袍怪按落云头。

    一双铜铃眼在百花羞面上扫去。

    望了望空荡荡的竹榻,似笑非笑。

    他也不恼。

    将九环刀往地上一顿。

    九个金环叮当作响。

    “你放那和尚走,可曾问过我?”

    百花羞身子一颤,强撑笑意,迎上前去,挽住黄袍怪的手臂,软声道:

    “郎君莫要生气。”

    “方才妾身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金甲神人。”

    “说妾身幼时在宫中许下一桩心愿,要斋僧布施。”

    “醒来便见那和尚被绑在榻上,妾身想着,不如放他走了,就当还了愿。”

    “郎君素来疼我,总不会为这点小事责怪妾身罢?”

    铜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十息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风铃被震得碎裂开来,化作满天竹屑。

    “好!好!好!”

    黄袍怪将百花羞的手推开,

    “浑家说放,那便放了。”

    “左右不过是一个和尚,吃了他也增不了多少道行。”

    “只是,”眼中寒光暴射,

    “浑家,你跟了我十三年,可曾见我在乎过什么和尚道士?”

    “我今日将这和尚掳来,本就不是为了吃他。”

    “郎君不是为了吃他,那为何要将他掳来?”百花羞一怔。

    黄袍怪将九环刀收回腰间,负手走到老梅下,折了一枝梅枝,在手中把玩。

    梅枝在他手中转了三圈,枝头青梅纷纷坠地。

    落在泥土中,化作了三颗碧油油的眼珠,骨碌碌,滚到百花羞脚边。

    吓得她连退数步。

    “浑家有所不知。”

    黄袍怪转过身来。

    面上嬉笑尽数敛去,化为阴鸷深沉,

    “那和尚不是寻常和尚。”

    “他乃金蝉子转世,是灵山如来钦点的取经人。”

    “身上有天道烙印,大唐国运,灵山诸佛的护法之力。”

    “杀他,于本座而言,不算难。”

    ”可杀了他之后呢?”

    “灵山诸佛会善罢甘休?玉帝老儿会袖手旁观?”

    “届时,莫说这小小的波月洞,便是整座碗子山,也要被天兵天将踏成齑粉。”

    百花羞听到此处,心中愈发不解:“郎君既知杀他不得,为何还要将他掳来?”

    “因为有人要见他。”

    黄袍怪将梅枝往空中一抛。

    梅枝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满天碧绿火星。

    便在此时,山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谷中潭水翻涌,老梅簌簌落下。

    黄袍怪面色微变,转头望向山谷深处。

    茂密荆棘丛中,有一道金光在闪烁。

    “看来那位故人已经等不及了。”

    黄袍怪喃喃道,又转向百花羞,

    “浑家,你且回屋去,莫要出来。接下来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百花羞还想再说什么,黄袍怪已大袖一拂。

    一道暗金雾气裹住百花羞,将她推入屋中。

    随即,大门自行关闭。

    门上浮现出一道暗金符印,将整座茅屋封得严严实实。

    黄袍怪深吸一口气,身形化作一团暗金雾气,向那荆棘丛深处掠去。

    另一边。

    玄奘沿着羊肠小道,走了约莫三里地。

    脚下地势渐渐开阔。

    前方出现一片石坪。

    石坪方圆不过十余丈。

    地面光滑,倒映天光。

    正中央,盘膝坐着一个老僧。

    老僧身穿一件灰布僧袍,蹬一双草鞋。

    宛若一具在沙漠中晒了许久的干尸。

    唯一还活着的,是那双眼睛。

    澄澈如水,深邃如渊。

    望向玄奘,闪过一丝悲悯之色。

    “老衲在此等了你十三年。”

    玄奘一怔,双手合十道:

    “贫僧与老禅师素未谋面,老禅师为何在此等候贫僧?”

    老僧微微一笑。

    整张脸宛若一块被揉皱的布。

    旋即,抬起右手。

    手上只剩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齐根而断。

    三根手指夹住一卷泛黄的经卷,放在膝上展开。

    上面的文字,像是蝌蚪,游走不定。

    “你不认得我,却认得这卷经。”

    老僧将经卷举起来,经文泛起淡淡金光,

    “这卷经,是你前世,在灵山亲手抄写的。”

    “那时候,你还叫金蝉子,是如来座下最得意的弟子。”

    “抄完后,你将这卷经呈给如来。”

    “如来观了三天三夜,将经卷还给你,道,抄得一字不差。

    可惜,可惜...”

    玄奘心头剧震。

    便在此时,一阵暗金雾气从石坪边缘涌来,黄袍怪身形凝聚。

    他向老僧抱拳一礼:“大师,人带来了。”

    老僧微微颔首,将经卷收入怀中,向玄奘招了招手:

    “过来,老衲给你看一样东西。”

    玄奘定了定神,随即走去。

    石坪光滑,可倒影却与本人动作不同步。

    玄奘双手合十,倒影却垂手而立。

    前者脚步沉稳,倒影却步履蹒跚。

    宛若,一个垂暮老人于泥泞中跋涉。

    老僧面前三尺处,玄奘站定。

    三根手指,在石坪上一划。

    石面泛起涟漪。

    渐渐的,浮现出一幅画面来。

    大雄宝殿中,诸佛端坐,梵唱庄严。

    月白僧袍的年轻僧人,跪在如来座前,面上满是困惑之色。

    “如世尊所言,众生皆苦,佛法能度一切苦厄。”

    “可弟子有一事不明,佛法若真能度人...

    为何世间仍有刀兵之灾,饥馑之苦,生离死别之痛?”

    “从未听过佛法,听了却不信,信了却不修...他们难道便该永堕苦海么?”

    如来声音慈悲而浩渺:“金蝉子,你所问的,正是佛门第一大惑。”

    “你所见的,正是佛门第一大障。”

    “须知道,佛法是舟,众生是渡河之人。”

    “舟已在此,人不肯上船,奈何?”

    “人上了船却不划桨,又奈何?”

    “那便不能将船直接送到彼岸么?”年轻僧人眼中满是不解,

    “世尊有大神通,大法力,大慈悲,何不直接将众生接引至彼岸?”

    良久,良久。

    如来言:“若能将船送到彼岸,我还要你等弟子做什么?”

    画面在此定格。

    澄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明白了么?”

    玄奘声音多了沙哑:

    “贫僧……贫僧看明白了前世所问,却看不明白佛祖的回答。”

    “你当然看不明白。”老僧笑声苦涩,

    “你前世听了那个回答,心中便生出了一根刺。”

    “扎到你十世转世都未曾拔出。”

    “你若看不明白那根刺是什么,这一世的取经,依旧是一场空。”

    “敢问老禅师,那根刺是什么?”玄奘双手合十。

    老僧一字一顿道:“那根刺是一句话【佛不度人,人须自度】。”

    此言一出,石坪上空的铅灰云层猛然裂开。

    一道天光直直照下,将老僧和玄奘一同笼罩其中。

    玄奘只觉得灵台之中,有口铜钟轰然作响。

    咚——

    那根刺莫名松动了。

    接着,被诵了千万遍的经文,清晰浮现。

    如是我闻...

    佛在舍卫国...

    祇树给孤独...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经文是佛说的,悟的,证的。

    诵了这些年,走了数千里路,仅仅只在重复佛的路。

    “原来如此。”玄奘低声喃喃,“佛不度人,人须自度。”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猛然亮起。

    乌金光芒如同一轮初升的朝日,将周身笼罩其中。

    那光芒与天光交汇在一处,将整片石坪映成了淡金之色。

    便在此时,一阵掌声从石坪边缘响起。

    黄袍怪从暗金雾气中走出,意味深长笑着。

    “金蝉子,你能悟到这一步,已胜过灵山上那些只知道念经的泥塑木偶了。”

    “可惜,”将九环刀从腰间解下,“悟了道理,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石坪?”

    玄奘转过身来,面上却无惧色。

    “贫僧既然悟了道理,便已不是方才任你掳掠的和尚了。”

    眼中清明似水,“要动手便动手,何必多言?”

    黄袍怪哈哈大笑。

    九环刀往肩上一扛,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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