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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舟车不同轨,冰炭难同器



    李晏淡淡道,“你们须得全力以赴,用你们压箱底的本事。

    若是大圣等赢了,”

    李晏垂眸。

    “你们会死。”

    道人淡然说,“肉身消亡,魂魄离体。

    在满朝文武,百姓眼前,仙佛法眼之中,死得透透的。”

    三妖跪在地上,面色变幻不定。

    远处,朝阳已完全升起,万道金光洒下,将嫩芽照得如同翡翠一般剔透。

    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山雀落在枯枝上,歪着头,打量跪在地上的三个老道士。

    啾啾——

    叫了两声,又扑棱飞走了。

    约莫半盏茶后。

    虎力大仙缓自抬头来。

    脸上已然无了恐惧忐忑,化自平静。

    “道长。”

    “弟子活了七百余年。

    又在红尘中混了二十年。

    这些年来,修丹道,练法术,也做过山野精怪,成了一国国师。

    弟子以为自己在修道,其实一直在修‘我’而已...”

    说着,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与大圣等赌上一赌。

    只为,对得起自己修了七百年的道心。”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对视一眼,同样道:

    “弟子愿赌。”

    “俺也一样。”声音嘶哑,却有自有坚定。

    李晏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妖。

    将竹杖收回袖中,转身向山下走去。

    “三日后,金銮殿上见。”他的声音远远传来,清朗而悠远。

    “记住你们今日的话。生死关头,莫要忘了自己是谁。”

    三妖跪在原地。

    望着渐行渐远的青袍身影,久久不曾起身。

    “师弟们。”

    他整了整身上的法衣。

    “走吧。

    咱们回观里,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了。

    那些被咱们抓来的和尚,先把他们放了,好生安置。

    三清观里的灯油,全都倒了,一盏不留。

    还有那些从寺院里抄来的佛经佛像,都还给智渊寺。”

    鹿力大仙一怔。

    “师兄,那些佛经佛像都被咱们封在库房里二十年了,怕不是早就蛀坏了。”

    “蛀坏了便蛀坏了。”

    虎力大仙道,“如实去说,如实去赔。

    咱们做了便是做了,不遮掩粉饰。

    这三天,能补多少补多少。

    补不了的,便欠着。

    来世再还。”

    大步向山下走去。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跟在身后。

    隐雾山恢复了久违的宁静。

    李晏站在智渊寺的钟楼上,望着远处隐雾山的方向。

    悟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金箍棒搁在栏杆上,猴子蹲在栏杆上,笑道:

    “兄弟,你方才跟那三个老道说了什么?

    俺老孙远远瞧着,他们下山时的气色,跟上山时全然不同了。”

    李晏将手中那朵小白花往栏下一抛。

    小白花在空中飘摇了几下,就那样沾在了枯枝,重新盛开了一般。

    “贫道只是告诉他们,三日后要跟他们斗法三场。”李晏淡淡道。

    悟空金睛一亮,来了兴致,“斗什么法?怎么个斗法?”

    “砍头剖腹,下滚油锅。”

    悟空闻言。

    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比变化猜物,俺老孙还嫌文绉绉的不够痛快。

    这砍头剖腹滚油锅,才是真本事!

    不过兄弟,那三个虽然是有些道行。

    可跟咱们斗法,怕是不够看罢?”

    “够不够看,不重要。”

    李晏道,“重要的是,他们能在斗法中悟到什么。”

    悟空听出李晏话中有话,收了嬉笑之色,

    “你花这般心思,在这三个老道身上,不只是为了给他们一场造化罢?”

    钟楼下,几只野猫正在追逐嬉戏,踩得瓦砾哗啦啦响。

    远处。

    寺院偏殿里,传来玄奘的诵经声。

    “大圣。”

    李晏语气多了一丝凝重,“你觉得那地缝深处的伪神,为何偏偏选在车迟国?”

    悟空金睛一闪,若有所思。

    “北俱芦洲的外道在归墟撕开一道口子。

    浊气顺着地脉蔓延到西牛贺洲。

    第一个冒头的地方便是车迟国。”

    李晏望向西边天际,“这绝非偶然。

    归墟浊气不是死物。

    它会选择最容易侵入的地方渗透。

    车迟国,或者说车迟国东面的这片地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

    悟空皱眉想了想。

    “人心?”

    李晏颔首,“僧道相争,佛道相轻。

    车迟国王敬道灭僧,看似只是凡人之间的小打小闹。

    实是在天地间种下了怨气。

    僧众的怨气,道士的傲慢,百姓的愚昧,朝廷的偏执。

    这些怨气与执念堆积在一处,便成了外道最喜欢的饵料。

    那地缝中的伪神,便是被怨气吸引而来的。

    三妖心中的偏执,更是为它提供了直接方位。”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人心有隙,外道便有机可乘。”

    李晏道,

    “所以要封住外道的入侵,单靠镇压是不够的。

    须得从根子上断了它的饵料。

    车迟国僧道之争的因果,须得有一个了结。

    三妖造的业,也得交代。

    那些生死不得的僧众,亦要说法。

    否则,今天封了地缝,明天外道便能找到另一个缝隙,死灰复燃。”

    悟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兄弟你让那三个老道心甘情愿去赴死...

    既是为他们好,也是在替车迟国消弭这股怨气?”

    李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悟空拍了拍栏杆。

    “罢了罢了,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俺老孙想多了头疼。

    反正三日后,有一场热闹看,俺老孙只管出力便是。

    不过兄弟,那三个老道若当真能在生死关头看破执念,

    倒也不枉你费这般心思。”

    李晏并未接话。

    接下来的两日,车迟国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城外沙滩上那五百名做苦力的和尚,一夜之间全被放了。

    三位国师亲自出面,将和尚们安置在城东一座重新修葺的寺院中。

    又拨了粮米衣物。

    满城百姓议论纷纷,都说国师怎么忽地转了性子。

    有好事者去打听,却被三清观的道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一个字也问不到。

    还有。

    三清观中的数百盏长明灯,莫名全都熄了。

    三位国师下令将灯油全部销毁。

    又将殿中的铜鹤香炉搬到后院,以铁锤砸碎,埋入土中。

    满朝文武大惑不解,有胆大的去问虎力大仙。

    虎力大仙只言,此物不祥,留之无益。

    最后便是,智渊寺中住进了一个东土来的取经僧。

    这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宫中,车迟国王当即勃然大怒。

    说国师严令灭僧,怎么还有人敢收留和尚?

    当即。

    派了一队御林军去捉拿。

    可御林军刚到智渊寺门口,便被一个毛脸雷公嘴的行者拦住了。

    那行者也不动武,只是将手中铁棒一抖。

    轰隆一声。

    震得整个车迟国都兀自晃动。

    御林军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回去禀报。

    车迟国王听了,也是惊疑不定,不敢再派人来。

    直到,第三日傍晚。

    一队道士从三清观出发,抬着三封烫金帖子,敲锣打鼓地来到智渊寺门前。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道士,身披杏黄法衣,手持玉笏。

    虎力大仙站在山门前,高声念了一篇骈四俪六的文书。

    “三清观住持虎力、鹿力、羊力,谨拜东土大唐取经圣僧座前。

    伏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僧道殊途,各修其法。

    比丘诵贝叶之经,羽士炼金丹之术。

    舟车不同轨,冰炭难同器。

    明日午时,弟子三人愿于金銮殿前,与圣僧三位护法行者设坛斗法。

    以定僧道之雌雄,决玄门之真伪。

    恭请圣僧大驾光临,万勿推辞。”

    这篇文书念完,虎力大仙将帖子恭敬地,放在智渊寺的山门前。

    又向寺门深揖,便带一众道士离去。

    步伐沉稳,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从容自在。

    玄奘在殿中听了这篇文书,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虽是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但也知晓这场斗法,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况且,悟空与李晏都已应下了,唐僧也不好再说什么。

    “阿弥陀佛。”玄奘道,“但愿明日斗法,能少伤人命,早息干戈。”

    悟空在一旁笑道:“小和尚放心。

    俺老孙下手有分寸,不会真把那三个老道怎么样的。”

    嘴上这般说,眸中却闪过一丝深光。

    此刻,李晏盘膝坐在偏殿的蒲团上,竹杖横在膝前,双目微阖。

    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但山河社稷镜却在缓自转动。

    镜面上,不断浮现出新的小字。

    【车迟国僧道之怨正在消解。

    三妖释放僧众,销毁迷神灯,归还佛经,业障正在逐步减轻。】

    【隐雾山地缝封印稳固。

    伪神暂时沉寂,但其与北俱芦洲的联系并未断绝。须警惕后续变化。】

    【当前缘法之气:478000/655360】

    李晏收回心神,睁开双眼。

    偏殿窗外。

    一轮下弦探出头来,月华洒在废墟间的碎石上,像是铺了薄霜。

    八月二十,晴。

    车迟国都城的百姓起了个大早。

    街面上人头攒动,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

    三位国师,要与东土和尚,在金銮殿前斗法的消息,昨日便已传遍全城。

    百姓们搬了长凳,扛了梯子,爬上沿街的屋顶墙头。

    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场千年难得一遇的热闹。

    而金銮殿坐北朝南。

    殿前是一片能容纳数千人的大广场。

    正中央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法坛。

    其上铺着大红锦缎,四角插着杏黄旗幡。

    正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

    陈列着桃木剑,五雷令牌,三清铃,八卦镜诸般法器。

    法坛两侧各设了一排座位。

    左边坐着三位国师,右边坐着玄奘四人并李晏。

    车迟国王端坐龙椅之上,左右文武百官分班列队。

    这国王年约五十,方面大耳,颔下三缕长髯,倒也生得相貌堂堂。

    只是眉间倨傲,看人总是居高临下。

    其身后,立着两名捧扇的宫女。

    龙椅旁,还有一个手捧拂尘的老太监。

    “三位国师。”

    车迟国王道,“今日这场赌赛,依国师之见,怎么个比法?”

    虎力大仙起身,向国王打了个稽首,道:

    “陛下,僧道既分两教,修行各有法门。

    今日这场赌赛,不论文才,不比经义,只比实打实的本事。

    砍头剖腹,滚油洗澡。

    三场赌赛,各自出人。

    输了的,便是无能之辈,永不许在车迟国传教。”

    车迟国王闻言,眉头微皱。

    “国师,这砍头剖腹太过凶险,万一出了人命……”

    虎力大仙淡然一笑:“陛下放心。若是技不如人,死而无怨。”

    满朝文武无不面露惊色,纷纷交头接耳。

    他们与三位国师相处二十年。

    深知这三位国师确实法力高强,但从未见过这般淡然赴死的神情。

    车迟国王见虎力大仙如此笃定,也不再劝。

    转向玄奘:“唐朝和尚,国师所言你都听见了。依不依?”

    玄奘双手合十,正要答话,悟空已抢先一步跳了出来。

    “依!怎么不依!

    砍头剖腹滚油锅,俺老孙样样奉陪!

    不过俺老孙有句话要说在前头。

    斗法是斗法,生死是生死。

    上了法坛便是各凭本事,死了残了都怨不得旁人。

    陛下可做个见证!”

    车迟国王被悟空看得有些发毛,强作镇定。

    “朕自然做见证。来人,立生死状!”

    两名内侍抬来一张红木大案,上面铺着黄绫,摆着笔墨纸砚。

    虎力大仙走上前去,提起狼毫,饱蘸浓墨,在黄绫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是终南山上练出来的。

    铁画银钩,笔力遒劲。

    写完之后,将狼毫递给悟空。

    悟空却不接笔,嘿嘿一笑,拔下一根毫毛,望空一吹,那毫毛变作一支金笔。

    再在黄绫上,龙飞凤舞地,写下齐天大圣孙悟空七个大字。

    自然透出睥睨天下的气魄。

    生死状立罢,车迟国王站起身来,朗声道:“天下僧道,各有所宗。

    今日三场赌赛,胜者立教传法,败者禁绝车迟。

    首场——砍头!”

    话音刚落,鹿力大仙已从左侧走出,向车迟国王打了个稽首。

    又向玄奘方向微微颔首。

    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他即将面对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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