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大劫。
“陛下。”鹿力大仙道,“弟子愿为第一场。请陛下命人取一面铡刀来。”
车迟国王正要传旨,悟空却摆了摆手,道:“慢来慢来。
砍头这事,用铡刀太过粗笨,显不出手段。
俺老孙先来,如何砍法,由俺老孙定。”
说罢,将头一伸,脖颈像一根面条似的,在风中摇晃。
“来!谁来砍俺老孙的头?”
鹿力大仙眉头一皱,看向悟空。
却见猴子嘻嘻哈哈,浑然不把砍头当一回事。
沉吟片刻,转向车迟国王道:
“陛下,既然是斗法,弟子便献丑了。请陛下命刽子手执鬼头刀来。”
车迟国王见双方都这般笃定,心中既惊且疑,传旨道:
“来人,传刽子手上殿!”
不多时。
两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抬着一柄鬼头大刀走上法坛。
那鬼头大刀重八八六十四斤,刀背厚两指,刀刃薄如蝉翼。
刽子手将大刀往刀架上一搁,满朝文武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悟空见了那鬼头刀,却不惊反喜,跳上前去,将头伸到刀下,道:
“来来来!砍!俺老孙这颗头,五百年没人砍过了,今日正好试试刀快不快。”
刽子手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鹿力大仙却上前一步,对车迟国王道:
“陛下,这位唐朝长老先试,无有异议。
不过,须用我的法子。”
“什么?”车迟国王问道。
鹿力大仙从袖中取出一柄桃木剑。
“——自己砍!”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自己砍自己的头?
这怎么砍?
砍下来之后还能活吗?
鹿力大仙却不理会众人的议论。
只将桃木剑往颈中一横,阖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经文一字一句,自然吐出。
喧哗声渐渐平息下来。
连车迟国王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鹿力大仙念完最后一个字,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长老先请。”
悟空嘻嘻一笑,将头伸到鬼头刀下,对那刽子手道:“砍!”
那刽子手战战兢兢,举起鬼头大刀。
闭着眼,一刀劈下。
咔嚓。
一声脆响。
刀刃崩了一个拳头大的豁口,火星四溅。
悟空脖颈上,却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哈哈大笑,猴子在脖颈上掸了掸:“这刀太钝了,换一把来!”
鹿力大仙面色不变,只道:“长老神通,弟子佩服。现在该弟子了。”
将桃木剑往颈中一横。
剑刃之上,涌出一道青色光芒。
那是他修行多年的本命真元,尽数灌注在剑刃之上。
满场寂静。
连悟空都收了嬉笑之色,眸中闪过异光。
鹿力大仙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五百载化道求索,今日方知我是我。”
话音未落。
咻!
桃木剑一划。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从颈腔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大半个法坛。
满朝文武惊呼不已。
胆小的已闭上了眼睛。
车迟国王更是霍地站起,吓得煞白。
可鹿力大仙的头颅落在地上,却并未闭上双眼。
那双眼中甚至没有痛苦,仅存清明。
更诡异的是,鲜血只喷了三息便止住了。
旋即。
在那片血迹之中,有一点青光亮起。
初时只有米粒大小,转瞬间便化作拳头一团,悬在半空之中,微微颤动。
李晏端坐在法坛右侧,竹杖横在膝上,面色如常。
但灵台中,山河社稷镜正飞速转动。
【鹿力大仙,本体白毛鹿,终南山修行五百二十年。】
【于金銮殿前自斩头颅,以命偿命。
斩首之时心中已无僧道之见,无生死之惧,无富贵之恋,无名利之求。
执念尽去,真灵澄澈。】
【《太清度化真经》护住其一缕真灵不灭。
天地清正之气正自发汇聚,重塑其肉身。】
【缘法之气+30000。当前缘法之气:508000/655360。】
青光在空中旋转了三圈。
忽地,扩散开来。
方圆数十里的天地灵气,向法坛汇聚而来,在鹿力尸身上,形成了五色漩涡。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
渐渐地,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先是骨骼,再是经脉,然后是血肉,最后是皮肤。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全新的鹿力大仙便站在了法坛之上。
那领被鲜血浸透的法衣已焕然一新。
鹿力大仙瞧着,那具躺在地上的无头尸身。
摸了摸,自个完好头颅。
过了不知多久。
转身,双膝跪地,以头触地。
他没有说谢字。
这份再造之恩,已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
满场死寂。
车迟国王呆立在龙椅前。
满朝文武更是一个个瞪着双眼,不敢相信自己方才所见到的一切。
那刽子手早已吓得跪在地上,鬼头大刀跌落在地。
当啷——作响。
鹿力大仙站起身来,转向车迟国王,打了个稽首。
“陛下,二十年来,俺在车迟国做了许多错事。
今日斗法之后,俺便将离开车迟国,回山上继续修行。
这国师之位,请陛下另择贤能。”
车迟国王瞧着那双清亮的眼睛,莫名觉得相处了二十年的国师,变得无比真实。
从前。
鹿力大仙身上,总笼罩着让人看不透的迷雾。
如今,雾散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修道之人。
虎力大仙站在法坛左侧,目睹了师弟从头落地到重获新生的全过程。
眼眶微微泛红,感到欣慰。
整了整法衣,大步走上前来。
向车迟国王打了个稽首。
“陛下,第二场斗法,剖腹剜心。弟子愿为。”
满朝文武齐变脸色。
方才,鹿力大仙砍头复生虽已震撼全场。
但那终究是砍头,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这剖腹剜心却不同,须得活生生地将肚子剖开,将五脏六腑一件件取出来。
这般酷烈的手段,光是想想便让人头皮发麻。
车迟国王咽了口唾沫。
“国师,这……这剖腹剜心,是不是太过凶险了?”
“陛下。”
虎力大仙淡然一笑,“方才鹿力师弟已经演示过了。
死亡不是终点,恐惧不过是心魔。
弟子修行七百年,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便活该做个孤魂野鬼。”
悟空在对面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脸上掠过一丝激赏。
猴子平生最瞧不起的就是贪生怕死之辈。
眼下见虎力大仙这般坦然,倒生出几分敬意来。
“好!你这老黄毛虎,倒有几分骨气。
俺老孙方才砍头占了先,这一场剖腹剜心,便让你们先来。
俺老孙倒要看看,你的心肝脾肺肾,与常人有何不同。”
虎力大仙向悟空打了个稽首。
“多谢大圣。”
走到法坛中央,解开法衣,露出胸膛。
上面布满了陈年旧疤。
瞧了一会儿,自袖中取出一柄牛耳尖刀。
那刀不过七寸长,刀刃薄得近乎透明。
这柄刀。
是他初入道门时师父赠他的,说是给他削桃木剑用的。
七百年来。
刀刃已磨得只剩原来的一半宽窄,却是最珍视之物。
思忖间,虎力大仙将牛耳尖刀在掌心掂了掂。
“当年师父说,修道先修心。
到头来,我这才了然,心若不修,道行再高,也只是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