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笑道,“不著急,今日只是初戰。”
扶蘇點點頭,之後他站在高處,繼續對著城寨射箭。扶蘇射箭之時,面無表情,心如止水。看到一個匈奴士兵,就是給他放一箭。
扶蘇並不是抱著去把敵軍射死的心態、又或者看自己能射死多少人,好顯得自己多麼厲害這種心態來射箭。
恰恰相反,扶蘇只是單純想試試看自己能否射死正在倉皇逃命的匈奴士兵,他想看看自己十多年深宮習武所鍛煉出的臂力到底有多大,射程最遠能到多少。
在扶蘇眼裡,他所射擊的並不是什麼匈奴人,而是一個個大型的蘋果。只是蘋果會移動罷了。
蒙恬和一眾高階軍官看著扶蘇這般嫻熟的操作,射中敵人之後毫無反應的平靜,自然一臉驚駭。
蒙恬和一眾屬兵不由得再三張望左右,要不是城中匈奴人亂作一團,沒人惦記他的項上人頭,否則照扶蘇這種站在原地練習射箭的情況,保管被人定位第一時間射箭反殺。
蒙恬額頭上冒了不少汗滴。
只是扶蘇也注意到了,他發現自己的身邊圍著不少秦國弓弩手,身前還多了一排盾兵。
扶蘇問左右說,“我一共射中了多少人?”
扶蘇抬頭望了望天空,這時候正是下午,一天馬上要結束了。
“從沒有感到時間過得這麼快過。”
“眨眼間就下午了。”
蒙恬問扶蘇,“公子,您已經晝夜不息很久了。還是去休息一下吧。這裡我來指揮。”
扶蘇想了想,頭腦不清楚,也不能冷靜的指揮作戰。“好。”
“匈奴人見到我秦人,戰未開打,隊伍已經逃跑了三分之一,勝敗早在戰爭還沒開始之前就已經顯現出來了。”
“我倒也能安心睡一覺。”
“只是勞煩蒙將軍命一些匈奴俘虜,讓他們滾回匈奴草原上,對外放出話來。只要投降,就可以不死!”
蒙恬笑道,“欲攻其城池,先攻陷其軍心。公子此計乃上上之計也!”
扶蘇回到了營房裡。只是回去的道路上是蒙恬的軍隊護送。扶蘇的八百騎兵出去打仗去了,平日裡一直跟在屁股後面,如今一個個都不在了,扶蘇這心裡空落落的。
現在的八百虎賁衛,是扶蘇唯一擁有的。
對扶蘇來說,這八百虎賁衛就像是他的孩子一樣,如今則是他的左右手,幫助他做他想做做不了的事情。
八百虎賁衛能夠做到的事情,等同於他做到的事情。
只是方才他在大戰之中,都沒有見到虎賁衛。
也不知道他們跑去哪裡了。
大青山內,龍景山處,有一處巨大的峽谷。
在大峽谷內,有幾十處新鮮的馬糞掉落在地上。下午的陽光並不刺眼,可是溫暖異常,三五支利箭散落掉在地面上。
北面,是峽谷的出口。
北風從那個口子裡灌進來,比剛才更冷。
很快在峽谷南面,傳來一陣輕微的轟隆聲,那轟隆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山川河谷之間立刻響起暴鳴。
周圍的山雞、鳥群,紛紛撲閃著翅膀逃逸。
話說那八百虎賁衛,以尹無齒為主將,又以白典為裨將。
他們出發來到寨前,聽聞一股匈奴士兵逃匿,當即追擊去了。
這支逃匿的軍隊人數約有三千人,分兩路而去。他們追擊的就是主力。這支逃亡的隊伍,主力大概兩千人。
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人均三個人頭。
老秦人擅長算數,人均都會九九乘法表。
巨大寬深的峽谷,綿延約有十里。
在峽谷北面,可以聽到轟隆隆的聲音從南面傳來,像是遠處的雷,但是比雷更沉,更密,貼著地面滾過來。
在一處山坡上,一大群匈奴人聚集在這裡。他們沒有吃的喝的,趕了一天一夜的道路,就在這裡歇息。
在這支停在這裡休息的匈奴部隊裡,有兩位主帥,一位是白羊王、另一位是折蘭王。
他們每個人管理一千人。
在他們離開城寨之前,統一指揮自己麾下的部隊,讓五百人原地駐守,自己則帶了一千五百人回去求援好回來搭救他們。
當時兩位王是這麼原話給下面傳達命令的。五百士卒不太樂意,但是剩下的一千五百士卒非常支援。
多數大於少數,命令便可以執行。
所以他們來到了這裡。
第44章 他真的,我哭死。(求打賞月票追讀!)
“王,他們追過來了!”
一支負責殿後的二十人小隊追了過來。
“他們有多少人?”
“不多,就八百。只是他們和別的秦軍不太一樣,穿著統一的黑衣服。”
白羊王聽到,臉色一緊,“我看我們還是趕緊離開此地吧,免得被秦軍的大部隊追過來。真的和秦軍交手,我們怕是都要死在這。”
折蘭王擺手,“慢著!八百人,就這點人數?”
“就八百人。”
折蘭王笑了笑,他知道頭曼單于不是個好東西。如果自己帶人逃回去,勢必被頭曼當場洩憤給殺了,家人都被變為奴隸。
“他們在後面,我們在前面,如果我們給他們設個埋伏,讓這八百秦兵來個全軍覆沒,徹底阻斷追擊。”
“他們追著我們,肯定是想拿我們的人頭回去立功。他們肯定不知道,我們有這麼多人。這裡的地形,我們比他們熟悉。隨便埋伏在山口上,就能夠把他們給包圍活捉了。”
白羊王聽著,感到哪裡有些不對勁,可是他說不出來。
只是其他的小當戶已經應聲支援了,白羊王看著大家都很興奮,也就答應了。
“秦國人要我們的命,我們先要了他們的命!”
“好!區區八百人,幹他!”
“幹他!”
在匈奴人緊張動員一番之後,卻聽到遠處的轟隆聲越來越近了。
峽谷內,有一處巨大的河灘。
此時太陽落山,而明晃晃的大月亮則懸掛在天空上。月亮在東山之上,太陽在西山之上。
尹無齒從戰車上跳下來,簡單熟練的檢查了一下水質之後,他就下令讓士兵們給駿馬飲水。
白典追問,“我們緊追這三千人,現在遠離了大部隊,是不是有些不妥?”
“你是說我們現在應該掉頭?”
“這麼追下去不是辦法。我們的兵到現在一口水沒喝,一口飯沒吃,全憑一口氣吊著。”
眾人都知道,這一口氣指的是什麼。
尹無齒望著天邊的落日,看了看北方,又看了看來時走過的道路。
這時候,八百人之中有人驚呼,“有剛剛才乾的馬糞!”
“還有掉落的箭矢!”
尹無齒靠近,他看到這些箭頭之後,第一時間往峽谷的四面望著,確定這峽谷足夠寬闊,遠處放不了暗箭,才把懸著的心給放下了,眉頭這才舒展開來。
士兵們面色沉重,大都有不甘心之狀。
白典面色沉重,“他們肯定經過了這裡。也許就在前面埋伏我們。”
尹無齒面色凝重,“你是不是又忘記了,戰場上根本沒有也許。他們並不是可能埋伏我等,而是一定就在前面。”
“我們行軍,這麼大的動靜,他們會不知道?任何軍隊行軍,都會給自己留後哨。他們早就知道我們在追逐他們了。”
隊伍陷入了沉寂。
幾隻寒鴉飛過,嘎嘎胡亂叫了兩聲,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兒,之後就消失了。
夕陽西下,落日餘暉落在虎賁衛身上,他們身上的皮甲齊齊閃爍著亮光。
清一色的黑頭,一樣的偏左髮髻,讓這支隊伍看起來格外統一、精神。
某種意義上,大秦帝國在落後封建時代,正是通過統一發型的方式,完成了現代軍隊所具備的真正的統一思想,凝聚力量。
而在秦國的虎賁衛軍隊,這一點被完成執行的標準更高,因為他們不僅僅統一了髮型,還統一了分身。
一眼看過去,就像是一個人的八百個分身,這些人都像是複製貼上過來的,個個都一模一樣。
這個兵種,反而在戰場上很容易給敵軍造就恐怖谷效應。
尹無齒是打過仗的,他知道虎賁衛出現在戰場上,會給敵方造成什麼樣的壓力。扶蘇沒打過仗,但是他看過很多戰爭,華夏兩千兩的戰爭,他都看過。
這兩個人在這一點上有著共同的見解,即虎賁衛有著任何軍隊都沒有辦法比較的優勢——最強大的壓迫感。
“虎賁衛們,還記得出門前是怎麼答應太子的嗎?”
虎賁衛一想到太子,滿腦子都是軍功,一時間他們跟打了雞血一樣。
“願為公子死戰!”
士兵們又一次開始在山谷裡齊聲高呼。
“好!”尹無齒振臂一揮,隨後拔劍出鞘,“全軍上下聽我指揮!”
……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
月亮在東山之上向西山上挪步,巨大的峽谷在月光的照耀下一切都清晰可見。
匈奴人潛藏在峽谷北部,一等就是一個一晚上。一滴水沒喝,一口飯沒吃。白羊王、折蘭王二人堅持不住,都已經靠著板車睡著了。
而此時,秦國十萬大軍已經徹底拿下了匈奴人的小寨,裡面的匈奴十之有七被當場殺死。秦軍在第一天取得了勝利,為後續整個攻打陰山都奠定了基礎。
秦軍的戰場紀律非常嚴格,督戰官吏們檢查戰場,打掃戰場十分嚴格。每一支隊伍的去向,人數變化,都要時時刻刻被報備。在軍中沒有大事小事,凡事都要報備。
任何一個男人的傷亡,對於一個家庭來說都是巨大的噩耗。
秦軍制定嚴苛的法律,是為了在保證秦軍的人好好活著的情況下取得勝利。如果沒有前者作為前提,取得勝利的結果根本就沒有意義。
在先秦時代,每個人都內心都一個不曾言說但都貫徹的信條。人是目的,不是手段。
如果全軍覆沒了,那勝利的意義是什麼?
所有人的軍隊回報都陸陸續續傳回了中軍大營,唯獨扶蘇的八百虎賁衛。
扶蘇握著秦簡,一條一條的看,始終沒有看到他的虎賁衛八百兵。
虎賁衛確實有獨特的優勢,可是扶蘇的虎賁衛,畢竟是隸屬於虎賁衛軍團體系,並不屬於戰鬥軍團。由於虎賁衛根本不在這個體制內,護軍都尉也無權過問、無權干涉,當然也沒有權力去管教。
結果就是,八百虎賁衛失聯了。
扶蘇坐在上座,他知道方才蒙恬都沒有提八百虎賁衛是給他面子。但是扶蘇心裡門清,如果八百虎賁衛回不來,那他就會在這些都尉面前失去自己好不容易立下來的威信,甚至給自己弄個狼狽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