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得到的地盤越來越多,可是失去的親情也越來越多。剛剛知道了胡亥、趙高在欺騙背叛的事情,嬴政更加感到身邊沒有可以親近信任的人。

    即便是面對扶蘇,他也是滿心懷疑。

    這種懷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嚴重。

    在甘丁一番話下,嬴政那鋼鐵一樣的心腸漸漸地柔軟下來。

    他沒敢看扶蘇的眼神了,當然此時的扶蘇也沒有去看嬴政。

    任誰也想像不到,秦國掌握著至高權力的兩個男人,居然會像兩個新婚夜的少女一樣,流露出這樣難為情的一面來。

    嬴政板著面孔,他做不到這樣的事情,和自己的兒子像是尋常人家的父子一樣吃飯……讓他去面對要殺他的嫪毐、背叛他的母親,他做得到;讓他去處理上萬斤的奏簡,他做得到;但是,滿足兒子的願望和兒子吃飯,嬴政做不出來。

    嬴政對扶蘇說,“男兒大丈夫,把心思都放在國事上,不要像是女人那樣感情用事,遲早會害了自己。”

    “朕要回去處理奏章了。”

    嬴政説著,就站起身來。

    甘丁有些著急了,他不斷地給扶蘇遞眼色。

    扶蘇知道這是邵平給他製造的機會,他的意思是要讓他們父子和好如初。

    扶蘇望著那托盤上的吃食,記憶中小時候給他餵食物的年輕嬴政的樣貌立刻浮現在腦海裡。

    不知為何,扶蘇的心忽然間產生了奇怪的反應。

    一想到歷史上嬴政傳位給他,那詔書上只是寫著一句,“以兵屬蒙恬,與喪會咸陽而葬。”

    以前扶蘇看這句話,不覺得有什麼。如今真的和秦始皇坐在一塊兒,有著過去點點滴滴的日常記憶,而今又和秦始皇互相猜忌,扶蘇一下被觸動了。

    歷史上嬴政臨死的時刻,他必定是下筆千言萬語要說,可是最終留給扶蘇的卻只有這樣一句話。

    現在,扶蘇理解短短一句話背後的含義了。

    我死了,你把我埋了吧。

    嬴政臨死之前對扶蘇說的這一句話,勝過千言萬語。

    那一瞬,扶蘇就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做了。

    扶蘇不想讓歷史上的遺憾再發生。

    不應該!

    他是穿越者,知道了歷史的遺憾,怎麼能遺恨千古呢?

    扶蘇的腦子裡那些想法電光火石一般閃過。

    “父親,留步!”

    扶蘇從榻上站起來,走到嬴政面前攔住他說:

    “人生如白駒過隙耳!”

    “一個人一生最長不過活短短八十年罷了,除去睡覺、吃飯、出行這些日子,一個人一生醒著的日子只有四十年。”

    “再除去小時候需要父母照拂,不能自主,只剩下三十年。再除去老去了身體行動不便,又只剩下二十年的時間。”

    “這麼一來,人就只剩下二十年的時光。再除去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到底一個人活著,能夠有多少真正自己能做主的日子。”

    “扶蘇請君父留下來,一起用膳吧。”

    “不要讓兒有遺憾。”

    嬴政聽到這話,先是一愣,隨後一邊罵罵咧咧地說扶蘇現在太過囉嗦,一邊卻又返回去,坐在了另一邊的席位上。

    扶蘇興奮地跟了過去,坐在了嬴政的對面。

    父子兩人吃著早膳,雖然沒有太多的言語,但是兩個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自在。

    扶蘇的心就像是被久久關在蛔友e的鳥兒,忽然間被放出來,在遼闊的天空翻飛。

    

    第68章 扶蘇繼位,我們都得死(求打賞月票追讀!)

    很快,兩人將飯食用完。

    嬴政早就精疲力竭,再加上剛剛飽食一頓,自然睏意襲來。

    嬴政便很自然地去扶蘇的榻上坐一會兒打算休息休息,只是這一休息休息,可是竟然很快就睡在了扶蘇這邊。

    扶蘇見到這個情況,也沒有打擾。

    只是示意讓甘丁退出去。

    甘丁退出殿門,門外甲兵林立。他走到一個拐角處,忽然間被人一把拉到一個屋子裡。

    “東陵侯……”

    “裡面的情況怎麼樣?怎麼沒有一點聲音啊?”邵平感到很稀奇,在他的印象裡始皇帝陛下好大喜功,總是很喜歡哈哈大笑。

    “以長公子的口才和功勞,竟然沒有讓始皇帝陛下大悅嗎?”

    “殿里居然一點聲音都沒有。”

    甘丁很是平淡的說,“皇帝陛下一夜未眠,累的不行;公子也是舟車勞頓,又沒有康復。”

    “現在他們正在一起睡覺呢。”

    甘丁說罷,抱著食盒就走了。他感覺邵平這個人花花腸子太多了,始皇帝陛下和公子可是親父子啊,用得著他一個外人擔心他們的關係嗎。

    不過,邵平的心意倒也是好的。他還是第一次同時侍奉始皇帝陛下和扶蘇公子兩人用膳。

    這可是頭一回。

    像他這種身份地位的人,居然能夠同時伺候始皇帝陛下和扶蘇公子用膳,真的是光宗耀祖了。

    甘丁這麼想著,走路時頭很自然地就向上昂著,背部更是打的又直又挺。

    他感到,未來是越來越好了。

    只是邵平則一個人愣在原地。這和他所預料規劃的不一樣啊。

    邵平不相信甘丁說的話,親自去看了看。

    眼見為實。

    在這個時代,要是真的別人說兩句話就相信那是事實,這個人死的最難看。

    邵平躡手躡腳來到門前,只是推開大門,遠遠就看到嬴政和扶蘇兩個人睡在一張榻上。

    邵平見到這一幕,立刻心安了。

    他將門合上,之後快步離開。

    邵平不住地道,“家和萬事興。”

    “王室如果不和睦,天下又怎麼能夠安寧呢?”

    “如果公子都處理不好眼下和皇帝陛下的關係,以後又怎麼治理天下人呢?”

    “假使自己真的幫助公子壯大了,到時候又怎麼對待皇帝陛下呢?”

    但是現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邵平也臉上洋溢著光彩,走路時也背挺得直直的,頭高高地昂起。

    只是邵平推開門扇時,嬴政隨行所帶的虎賁衛當然也看到了這一幕。

    說實話,作為秦始皇和扶蘇公子的從屬,他們不好奇秦國是否打下了匈奴,也對楚國人是不是造反不敢興趣。但是他們都很好奇這對父子的私下生活,日常起居飲食,尤其是彼此的人際關係、情感生活。

    在聽說秦始皇和公子扶蘇同塌而眠時,整個九原行宮上下都洋溢著和睦的氣氛。

    大家臉上都洋溢著光彩。

    很快這個訊息就傳到了軍中。

    這個事實打消了太多人對秦始皇和公子扶蘇關係不和的判斷。

    殿內,扶蘇一開始並不想睡覺,但是嬴政睡下了,他也不好乾別的。

    主要是扶蘇知道嬴政是個早年坎坷,極度的多疑敏感,嬴政晚上是不敢肆意睡去的。根據醫家所說,嬴政的頭疾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經常缺覺導致的。

    可以說嬴政從來就沒能像是正常人一樣,想睡就睡,想起就起。

    高度緊繃的精神狀態,讓嬴政在睡覺時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就會驚醒。

    扶蘇知道這件事。

    所以他也沒看竹簡,也沒做什麼,就待在嬴政身邊和他一起躺著。

    只是望著屋頂橫梁,看著看著自己就睡著了。

    扶蘇剛剛睡著不久,已經到了中午,屆時嬴政又醒來了。他看到扶蘇在自己身邊睡得正熟,身為父親的他,只是起來給扶蘇掖了掖被角。嬴政不想吵醒扶蘇,自己又睡了過去。

    就這樣,父子兩人大覺睡醒,已經到了下午。

    這時候,宮中、軍中,都已經把這事傳遍了。

    “皇帝陛下和扶蘇公子一起睡覺呢。”

    趙高聽到這話,默不作聲地走開了。

    今天整整一天,他都沒在秦始皇面前出現,至於公子扶蘇面前那是更加不敢了。

    他知道公子扶蘇一旦得勢,他必定被扶蘇清算處死。

    他想要逃跑,可是他捨不得就這麼拋棄榮華富貴。

    他在秦始皇身邊跟著經營了這麼多年,認識多少達官貴人,如果就此逃跑,那以後要隱姓埋名。

    只是他怎麼能隱姓埋名,住在那山野之地……

    每天和那庶民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遠離富貴權力……

    過那樣的苦日子,還不如死了算了。

    趙高一想到這些,就痛苦萬分。

    值此之時,卻又收到嬴政和扶蘇同塌而眠的訊息。

    趙高心下痛苦焦慮。他們父子和好了,可是他怎麼辦啊?

    這時候,他看到了夏無且。

    “你怎麼不在陛下身邊侍奉?”

    夏無且知道嬴政懲罰胡亥的事情,也知道下一個清算的就是這趙高。不過,他也好不到哪裡去,因為按照扶蘇的性格,下一個被清算的就是他。

    “有公子在身邊,我哪裡能插得上話啊?”

    夏無且陰陽怪氣的。

    趙高拉著夏無且說,“我們去另一邊說話吧。”

    夏無且皺眉,“可別。你都是快要死的人了,幹嘛拉上我呢?”

    趙高笑道,“我還沒死呢。此前蒙毅多次想要殺我,我都靠著我三寸不爛之舌活下來了。”

    “公子胡亥也只是被懲罰,不是被廢為庶人。”

    “我還是皇帝陛下的中常侍啊,這一點沒有改變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