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説著,就把椒鹽牛肉放在了陳平面前。陳平畏懼始皇,又懷疑扶蘇的用意,更擔心身側裴過的態度。
遲疑良久,在扶蘇的命令下,陳平這才坐下來開始動箸。
扶蘇夾起一塊椒鹽牛肉放在陳平的盤中,陳平這才動箸將其放入口中,陳平頓時兩眼放光。
很快陳平就和扶蘇一樣,嘴巴停不下來。他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至於那什麼絲竹之聲,讓別人去聽吧。
陳平坐下來吃飯的動作,吸引了不少人。
裴過望著這一幕,臉都綠了,他捏著自己的衣服,心裡大喊,“明明是我先來的啊!”
嬴政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好像有人幾千年沒吃過飯了一樣。見到扶蘇身邊出現了一個自己從沒見過的人,嬴政不免要仔細打量,只見這個年輕人生的姿容俊美,尤甚於常人。
扶蘇和他正趴在案上,橫掃大菜,每次將一道菜品送入口中,兩人的臉上都露出滿足的笑容。
“有這麼香嗎?”嬴政笑著問道。
陳平愣住,立即停住箸,完全不說話。
“家裡的菜,是最香的。”扶蘇笑著回答。畢竟這該死的肌肉記憶,讓扶蘇在回到咸陽城吃到第一口菜後就立刻明白了什麼叫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同樣的做菜流程,同樣的食材,但是不同地方做出來的就是味道不一樣。
就說這西鳳酒,天下何處不產酒,但是對扶蘇來說只有咸陽的西鳳酒最地道。
“他是何人啊?”
“此人乃魏國名士,千里迢迢來投奔我。我自然要善待之。”扶蘇笑著回答。
嬴政多看了一眼陳平,很是鎮靜,並沒有再問什麼。不過嬴政看到扶蘇和這個魏國名士吃的很香,一向食慾不振的他,一時間也有了胃口,不過他望著滿盤子翻來覆去都重樣的菜,沒什麼胃口,只吃了兩口清淡的蔬果。
雖然是簡單的青菜,可是今天吃起來也格外有味。
宴會結束,扶蘇帶著自己的從屬離開。
出門時,扶蘇走在前面,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喊自己。
“東陽君請留步。”
扶蘇回過頭來,見到高漸離站定後對著自己深深一拜,“今日多謝東陽君相勸。”
“我何曾勸過你啊?我是勸我的君父啊。我擔心君父因為你一個人的反抗,而心生怒意,到時候遷怒於其他六國才士。”
“天下雖然歸一,可是昔日的六國士人千千萬萬,因為你一個人的決定,連累千千萬萬人,這是不應該的。”
高漸離愣住,他竟然不是為了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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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紛紛揚揚,時不時遮住高漸離的視線。
但是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穿著黑色深衣的扶蘇身上,看著他帶著陳平、裴過,領著自己的虎賁衛甲士,穿過迂迴的廊道,去往自己的偏殿。
“高先生,請回去休息吧。”謁者令提醒著。
高漸離仰著頭,任由大雪下在自己的臉上,之後釋然地喃喃自語道,“是啊,東陽君這樣的人為什麼要為了我這樣一個人說話呢。”
“他所在意的是千千萬萬人,不是我這樣一個只在乎自己喜怒哀樂的樂師。”
想到方才東陽君根本不聽自己擊築,只是埋頭吃飯,高漸離更是對扶蘇感到佩服。
後來,高漸離告訴自己的後人還有在秦國結交的好朋友們說,“天下只有東陽君一個人是善聽者。其他的人,都不會聽築。”
……
嬴政讓扶蘇住在章臺宮,要的就是每天都和他見面。
經歷了上次扶蘇親自為他擊築的事情,嬴政更加厚愛扶蘇這個孩子。
一時間扶蘇在咸陽宮的權力大了起來,也開始在宮中橫行無忌。
扶蘇離開了咸陽宮一年,嬴政便命令刑徒給他修建起來一座全新的宮殿——望夷宮。
新宮殿大門朝南,但是宮內修了一座高臺,專門用於眺望北方。
自從秦國的太史令卜卦得出,“亡秦者胡”,嬴政就做了很多舉動。興兵、北伐;修建望夷宮;之後又開始給自己修建複道,好讓別人找不到自己,無法加害自己。
複道是額外修建的宮道,並不重新開闢路徑,只是在原有建成的宮殿之間在高處架上廊道,之後設上帷幔。
這樣,嬴政就可以便捷地在各個宮殿之間來回行動,而且不讓別人找到自己。
扶蘇回到宮中,自然也看到了這些。
他住在章臺宮,自然也能夠在複道上行走。除了後宮,扶蘇可以去任意的地方。
而望夷宮作為新修建的宮殿,有一條捷道直通章臺宮。扶蘇當然要去一探究竟。
這可是秦二世胡亥登基之後居住的宮殿。
望夷宮,單從這個宮殿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來,嬴政未來的計劃是什麼,無非就是繼續北伐。
現在大秦佔有了南方,南方無有敵人,只剩下北方的胡人、樂氏人。
匈奴人本來所佔據的面積就不大,人數也不多。後期之所以強大,那是冒頓佔有了大月氏、東胡的地盤,內化了他們的族人,這才使得匈奴異常強大。
扶蘇雖然幹掉了匈奴,但是他所幹掉的,不過是北方夷狄的一支罷了,並不是歷史上大家所熟知的那個匈奴帝國。
未來,還是要向著北方開戰的。
國家和國家之間,永遠都是這樣,不是你強我弱就是你弱我強。弱小的那個就會捱打。
嬴政計劃他的壽命最低也應該是昭襄先王那般,因為他很自信地認為自己功勞很大,超過了昭襄先王,所以未來壽命也一定比他的長。
他現在的一切政治主張、軍事主張,都是圍繞著這個空虛的構想而進行的。
嬴政的計劃是,再苦一苦百姓,橫豎罵名有李斯擔著。
等到他把四海平定下來了,到時候再對百姓慢慢地放鬆要求,停止戰爭,之後讓百姓過安居樂業的生活。
嬴政怎麼可能不知道對民眾懷柔安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麼贏得人心,否則他就不可能橫掃六國,成為秦始皇。
只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嬴政死在了沙丘。
站在這望夷宮前,扶蘇思慮翻飛啊。
卻在這時候,扶蘇聽到一群吏人在殿內議論。小吏,和官還是有著很大的不同,可以說本質上還是沒有權力的下民。
他們只是穿著和官差不多的衣服,幹著官員所需要做的所有事情,從早做到晚,之後領著微薄的薪俸。若是官員做錯了事情,他們是第一個被抓出來趕走的。
“什麼寧德啊,乾脆叫缺德得了!”
“大秦一年的稅收都是七百多億錢,如今拿出來發薪俸居然只給我們八十億錢!”
“給每個官吏漲薪一百五十錢!”
“我秦國人數一共統計六千萬,納稅者有四千萬人。”
“官吏有十四萬人。”
“帝國一年的收入六百多億錢,除去開支得到五百億錢,給我們十四萬人分三億錢。”
“說什麼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到頭來都是貴族的天下。”
“天下一統已經八年了,人人都知道我們秦國是天下第一強國,說我們擁有這個世界上最先進的弓弩,有著別人都沒有的流水生產線。”
“秦國每年攻打多少城池,得到多少資源,挖掘出多少金礦,製作出多少錢!”
“結果到頭來,我們這天下最強的國家的吏民百姓,竟然還不如北方夷狄一戶人家毫不勞動得到的多。”
“他們家家戶戶過冬都能穿得上羊皮易樱覀兡兀亢D月,卻要在這不生火的殿裡做長官做的活。”
“長官們則都離開咸陽,去其他的郡縣一覽山河風光去了。”
“我們在這沒日沒夜的幹,白白熬到瞎了眼睛,斷了手指頭,損害自己的身體,可是得到的又是什麼呢?”
“唉,真是不值得。”
“這日子越來越沒法過了。”
“唉,這還不算什麼。關鍵是不把我們當人啊,把我們當機器用啊。一月三旬,一旬十天,十天干九天,只休息一天。”
“天天上班,天天上班!我真的是不想幹了。”
“誰願意幹啊,我妻子說我這比牛都要累,乾的活比馬都要多。”
扶蘇在殿外靜靜聽著,若非他知道上班是秦始皇發明的,他恐怕會以為自己在夢中,又或者是穿越回去了。
什麼情況,兩千年前和兩千年後根本沒什麼分別。
天下是世家貴族的天下,不是天下人的天下。
扶蘇並沒有走進去,他領著陳平、裴過躡步離開了。
進去了,看清楚是誰說的話,這才會讓扶蘇和他們都變得麻煩。
只是扶蘇在回到殿裡之後,只剩下他一個人就要休息的時候,陳平卻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他面前。
“君侯,請原諒我,我將要離開您了。”
扶蘇狐疑,“發生了什麼事?”
陳平說,“我年少時,所居的庫上裡祭祀土地神,父老鄉親們讓我擔任主持割肉的人,我把祭肉分配得很均勻。”
“父老鄉親們說:‘好,陳家孩子真會做分割祭肉的人!’
“當時我說:“唉,假使讓我陳平主宰天下,也會像這次分肉一樣啊!”
“天下不安,從來都不是資源不夠充足,而是資源分配不均。”
“過去我以為只有我們牗鄉是這樣,如今到了咸陽城,這才知道,原來天下各個地方都是一個樣子,就是咸陽宮裡的吏人都不例外!”
“以君侯在天下的聲望,以君侯的才智,難道打算什麼也不做嗎?”
“難道還要等待下去,讓情況變得更加糟糕嗎?”
“當初我來到您的身邊,是因為認為您能夠改變天下,讓天下人都過得更好。”
“如今親眼目睹您看到了分配不均的事情卻毫無作為,那我陳平就要離開您了。”
“但是我已經決定終身侍奉您,為了不違背諾言,我將一輩子都待在牗鄉種地,絕對不再出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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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逼宮 (求打賞月票追讀!)
聽著陳平忽然間發毒誓,扶蘇則腦子裡嗡嗡嗡的響。此時,整個殿內只有他和陳平兩個人。最近虎賁衛們總是寡言少語,面有不樂,好像自己欠了他們一大筆錢。
當陳平拜倒在自己面前那一刻,說出這番話,扶蘇就什麼都明白了。
看來,時機已經到了。
“你不必回家種地,我對你自有個交代。”
“均分天下的大事,也是我所心願的。”
“只是如今我麾下八百虎賁衛們,個個都立下戰功,斬首上萬人。我現在正在為兄弟們的軍功感到憂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