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目睽睽之下,嬴政頓時顏面掃地。
而扶蘇望著這場景,就知道這個人心裡還裝著荊軻。
高漸離原本心情煩躁,給殺害自己兄弟的人擊築,讓他痛苦萬分,煎熬之至。可是忽然間看到一襲黑袍,劍眉星目的東陽君出現,整個人便頓住了。
天下誰人不誇讚東陽君心懷仁慈呢。
高漸離兩眼盯住扶蘇。
扶蘇來到嬴政的面前,問道,“是誰惹君父不高興了?這麼大的膽子,這不是不把君父放在眼裡嗎?”
高漸離聽到這話,扭過頭去,頭髮遮住他的面容。
嬴政黑著臉,並不說話,無奈到了極點,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時,嬴政的宦侍在扶蘇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扶蘇瞭然,隨後他大笑著來到了高漸離的身邊。
“君父,高漸離不給您擊築,孩兒給您擊築。”
扶蘇説著,便讓高漸離起身,自己坐了下來。
嬴政狐疑,“你何時會擊築了?朕怎麼不知道呢。”
扶蘇望著這築,拿起旁邊的竹片,就開始在築上撥弄。
扶蘇哪裡會擊築啊,他只會築基。
一時間章臺宮裡傳出一陣刺耳之聲,這聲音讓人抓心撓肝,感覺耳朵好像被什麼東西玷汙了。
原本只是心情有點不爽的嬴政,在聽到了扶蘇的擊築聲後,一時間眉頭皺在一起,頓時覺得不聽擊築聲也沒什麼了。
其他的下臣聽到這聲音,也是一個個面容扭曲。大家都瞪大眼睛望著扶蘇,不少婢女偷偷捂著嘴巴笑起來。
眾人都巴望著扶蘇,可是扶蘇反而越撥弄築弦越高興,越撥弄越沒完。
嬴政望著兒子這麼彈,連連擺手道,“罷了罷了,還是不要彈了,不要彈了。朕今日不想再聽人擊築了。”
扶蘇卻道,“君父,這是孩兒的一片心意啊。”
説著,扶蘇繼續撥弄竹片奏樂。
殿門計程車卒齊齊探頭望過來,“這是怎麼了?”
“這就是天下第一樂手高漸離的實力嗎?我就是拍車梆子都比他這擊築彈得好。”
“我吹個口哨都比這好聽啊。”
而殿內,那擊築之聲越來越吸引人了,已經有了群魔亂舞之勢。
扶蘇抓到了擊築的一些技巧,比如用竹片從下往上撥,這立刻在殿內發出尖銳的暴鳴聲,那正是擊築聲音最大的時候。
於是扶蘇便不斷地使用這個技巧,他先東西劃兩下,之後又來回上下撥弄,好像是有人在用鋸子去切割橫梁一般的氣勢。
這時候,扶蘇耳邊響起一道尖銳的咆哮聲,“不要彈了,不要彈了!”
“都告訴你,不要彈了。”
說著,高漸離一屁股坐下來,一把奪過築,然後用另一根竹片在築的五根琴絃上撥弄起來。
箏築同源,據說彈箏時指頭彈累了就用竹片敲,因此古箏和琴築形制相近。
高漸離還是第一次見有人擊築的手藝這麼爛,爛得讓他生氣。
他坐下來,只是隨手一撥弄,立刻大殿裡響起了一段讓人心神安定的樂音。
之後高漸離覺得這音色不夠完美,又調了調築的兩端。
隨後他開始忘情地伏在築上,用竹片來回地撥弄著。
他的袖子在築上來回地遊走,動作嫻熟,就好像是鳥兒在山林裡飛舞,魚兒在水裡遊動一樣。
殿門外計程車兵聽到這聲音,一個個臉上都很自然地流露出滿足的笑容。
“這就是真正的高手啊,能夠來回在兩種技術之間切換。一下彈奏的特別好,一下彈奏的特別差。”
而嬴政,他望著高漸離奪琴彈奏,沉浸在音樂之中的狀態,一時間也明白了什麼。
嬴政並沒有心思再管這個高漸離了。
因為他發現,高漸離心裡沒有他。
但是扶蘇心裡有他啊,與其把時間放在高漸離的身上,還不如和扶蘇在一塊聊聊天呢。
不過,嬴政當然也是很享受高漸離那美妙的音樂的。
整個宮殿裡的人都沉浸在這美妙的音樂里,宮中精通樂藝的人們,也都伸長了脖子望著高漸離。
“不愧是天下第一樂師啊!”
一曲高山流水彈奏完畢,高漸離的心情這才平復下來。
之後高漸離發現大殿裡所有人都注視著他,這會兒,他才反應過來自己上了東陽君的當。
“原來你是這樣的東陽君啊!”
嬴政在堂上哈哈大笑。
這是他今年以來最開心的一次。
“君父,我彈奏的好,還是高漸離彈奏的好呢?”
扶蘇大膽地問著嬴政。
高漸離聽到這話,一時間眉毛上挑,一臉不可置信。
什麼,他竟然還好意思和自己相比較。
難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天下第一樂師嗎?
他那是在擊築嗎?分明是滅築啊。
嬴政卻捋須大笑道,“當然是朕的兒子彈奏的音樂最動聽了。”
高漸離大聲喊道,“一派胡言,他根本就不會擊築!”
“你倒是會,可你不是招慕o我父親擊築的。我雖然不會擊築,可我招臑槲揖笓艉B。”
“一個人招恼意做事,必然會有回報。”
“如果違背自己的心意做事,就算是精通擊築之術,哪又有什麼用呢?不過是給自己增添煩惱罷了。”
“我的琴音雖然不好,可是我能讓我的父親開心。”
“你倒是名滿天下,可是你彈奏的音樂,能夠讓天下人都開心嗎?”
(求追讀!求追讀!求追讀!今天是週二,週二的追讀至關重要,關係到四輪推薦,麻煩大家多多支援。)
第89章 家父嬴政不才!(求打賞月票追讀)
“家父不才,讓七國歸一,天下安定。百姓再也不用因為戰事流離失所。”
“我擊築,能夠讓家父高興,而家父就能把這份愉悅的心情放在國事上。家父一高興,就能夠讓天下人高興。”
“所以,我擊築能讓天下人高興。”
“而你高漸離,空有天下第一樂師的名號。”
“我擊築,能讓天下人高興;而你擊築,不過讓路過的二三子高興罷了。”
“所以,我擊築的本事肯定比你的高超,這天下第一樂師的名號,你應該讓給我。”
高漸離從未聽到過如此言論,但是他思來想去,竟然找不出破綻、謬誤。
一時間,他都接受了扶蘇的理論。
高漸離一臉困惑地望著自己手下的築,再看看自己修長的雙手,那一瞬,他明白了什麼。
高漸離終於昂起頭來,他把自己的頭髮撥開,認真地注視著秦王嬴政。
面前的秦王嬴政,身形瘦削,面容剛毅,雙目有神,這一看就是平日裡殫精竭慮、日夜操勞所致。
且嬴政一身英勇之氣,和昔日的燕王、燕太子丹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完全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令人厭惡的人。
那一瞬,高漸離想到了很多過去的事情。當初荊軻決定要去刺殺秦王嬴政,做好了計劃,要等一個人過來一起行事。可是燕丹不信任荊軻,懷疑他是想要推諉逃跑,不去做這件事,之後荊軻沒有等到人,而是和燕丹所安排的秦舞陽一起上路,最終刺殺失敗。
慢慢地,高漸離竟然旁若無人的哭了起來,眼中兩行清水流了下來,落在了小築上。
眾人並不理會他,只是都望著扶蘇。
此時的扶蘇哪裡知道,經此一事,他這大秦第一樂聖的名號傳遍了天下。
人人都知道公子扶蘇是個有孝心的孩子,為父親擊築,讓父親解悶兒。
人人都知道公子扶蘇是個有仁心的君侯,為高漸離解困,保住了高漸離的性命。
嬴政望著扶蘇,心中非常甜蜜,“還是吾兒愛朕啊!”
因為扶蘇,嬴政一時間再次找到了生活美好的證據。
扶蘇做到了,讓嬴政一想起他,就感到這個世界還是不錯的。
只是,現在的扶蘇距離他心中至高的人生理想——讓任何人想起自己時,都感到這個世界還是不錯的,光明尚且存在——還有著一定的距離。
陳平從來不知道,公子扶蘇是這樣的人。
不過,他更喜歡現在這個公子扶蘇。
他跟定扶蘇這個人了。
有意思,實在是有意思。
不一會兒,章臺宮中響起一道男聲,“高漸離願為始皇帝陛下奏樂。”
眾人皆感到驚訝,齊齊側目望著他。
很快,大殿裡就響起了美妙的築聲,整個章臺宮的人都沉浸其中。
嬴政聽到了天下最美妙的歌聲,當即賞賜了高漸離宮中樂官的職位,高漸離也沒有推辭,就這樣答應了。
從那一刻起,高漸離就再也不喜歡哭了。
過去,他和荊軻時常在酒肆裡一起飲酒,之後一起大哭、一起大笑。如今則不然,他再也不想哭了。因為,沒什麼好哭的。
活著,本身就是很幸福的事情。
扶蘇看到嬴政很高興,自己也很滿足。他在宴會上吃了不少牛肉,除了沒有辣椒做配料,其他的都堪稱完美。
先秦的人飲食都主清淡,平日裡多是蒸、煮,哪怕是烤肉吃,撒的都只有花椒和鹽,沒有辣椒。
在這種清淡的飲食環境下,椒鹽牛肉,也是相當美味的。
除了椒鹽牛肉,再就是這道花膠魚翅海鮮湯了,鮮美異常。
在九原郡的日子,每天都過得清湯寡水的。咸陽畢竟是咸陽啊。
陳平正和大家一起聽著美妙的音樂,沉浸在其中,彷彿自己的靈魂被帶去了另一個美好的、完全沒有痛苦和悲傷的世界。
只是陳平低頭時,卻瞥見東陽君正埋頭吃飯。
陳平困惑,這麼美妙的音樂在側,東陽君竟然不去聽,在這忙著吃喝。
扶蘇感覺到背後有人在看自己,回頭一望是陳平,扶蘇便拉著他坐下來,“來,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