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在看到了扶蘇的變化之後,於夜深人靜之時,回到了先王后的居所,他望著宮殿裡的舊陳設,心頭百感交集。
不知道為什麼,人走了之後,屋子總是腐爛敗壞的特別快,之前那麼寬敞宏大的宮殿,在王后走了僅僅三年之後,竟然拂袖的這麼快。
夜深人靜之時,嬴政一個人遊走在先王后的宮殿裡,一個人望著從前王后的座位說話。
“朕的兒子之中,誰都會造反吧。唯獨扶蘇不會造反,朕是瞭解他的。”
“再說了,扶蘇是兄長,能夠和這些弟弟們和睦相處,也是好事。”
“朕原先擔心,扶蘇不能夠服眾,如今看到他有這麼多的支持者,倒也是了卻一樁心事。”
“扶蘇果然長大了啊。”
“你在下面也可以安心了。”
半夜了,嬴政這才離開了先王后的宮殿,只是回去就生病了。
扶蘇自然親自去看望,“都說了不要去老的宮殿,君父怎麼總是不聽呢。”
“那座宮殿都多少年沒有住過人了。”
“君父還是沒有經歷過死亡的滋味,不懂地活著的快樂。”
“人活著,一次錯誤都能不能犯。”
“君父怎麼總是這麼大意,實在是不讓人省心。”
嬴政躺在榻上,剛剛醒來看到扶蘇,就被他訓斥了一番。
在場的其他下臣都被扶蘇一番話給嚇得面色慘敗,可是扶蘇卻一點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君父,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到底多大年紀了。”
“您四十六了,馬上就要五十的人了,能不能消停會?”
“君父是不是以為,您是皇帝,所以這天底下就再也沒有人能夠治的了你了?”
“再這麼下去,再健壯的身體也經不住糟蹋。”
“吃多少藥物,也都是於事無補。”
“君父,您實在是太任性了!”
扶蘇的聲音在殿內咆哮著,他的臉漲得通紅,儼然是氣憤到了極點。
“就是我那六歲的兒子都知道,母君的宮殿不可以輕易去了。去了也要儘快離開,不能久留。可是君父您呢,您一天到晚在想什麼呢?”
“您是嫌棄自己的壽命太長了嗎?”
嬴政從沒有被人這麼教訓過,而且教訓他的人還是自己的兒子,他便在床上大喊了起來,“豎子!幾時輪到你教訓朕?”
“朕現在不是好好的。”
“一個人的壽命和德行掛鉤的,朕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功業,比當年的昭襄先王所打下來的土地還要多,壽命難道不會比昭襄先王的壽命更長嗎?”
扶蘇怒道,“謬論!”
“昭襄先王活得久,那是因為他善於養生,愛惜宅自己的身體。而君父您呢,晝伏夜出,日夜處理奏章,這一個人愛惜自己的身體,想要延長壽命的表現嗎?”
嬴政被扶蘇痛斥一番,漸漸地不敢再高聲說話。
扶蘇望著周圍的下臣,很嚴厲地對他們說,“君父任意妄為,不珍重自己的身體,你們也跟著糊塗嗎?”
“若是再讓我聽到或是看到君父做出這等事情,而你們不加以阻攔,到時候看我砍了你們的腦袋。”
扶蘇對著一眾下臣咆哮,眾下臣個個面色慘敗。
忽而,嬴政猛地從病榻上站了起來,他對著扶蘇的屁股狠狠地踹了一腳,“你這逆子!幾時輪到你來做主?”
“朕這不是好好的!”
嬴政試圖挽回自己的至高地位,還有那看不見的尊嚴。
扶蘇被踹了一腳,並沒有失色,只是望著一眾下臣,大聲道,“看吧,這就是你們這些下臣每天都一昧阿諛奉承的結果。”
“等到哪天,大秦帝國的始皇帝陛下身體真的出了問題,你們哪個站出來承擔責任?”
扶蘇還是不依不饒地斥責著這些下臣。
嬴政氣得捋了捋鬍鬚,之後穿著褻衣的他在床榻上來回走,蹦躂了幾圈,他張開雙臂,大笑著道,“看,朕這不是好好的!”
扶蘇望著嬴政,怒氣衝衝地就拂袖離開了。
出宮門之際,扶蘇用嬴政能夠聽得到的聲音,喊著說,“望之不似人君,不休息等著猝死吧!”
說完之後,扶蘇趕緊溜走了。
大殿裡,嬴政望著扶蘇離去的背影,卻又慢慢的笑起來。
之後,嬴政對身邊的一眾下臣道,“日後不許再向東陽君提及朕的私事。”
“朕堂堂皇帝,幾時輪到孩子來擔心照顧了。”
下臣們則面面相覷,一個個都沒敢答應。
“怎麼,你們覺得朕說的不對,難道扶蘇說的都對嗎?”
這時,一個小宮女站出來說,“皇帝陛下,您確實是這樣的。四十六歲的身體,可是心就和六歲的小孩一樣,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可是身體哪能經得住這這樣的折騰啊。”
“東陽君也是因為擔心陛下,氣急了才這樣的。”
“您倒好,還叱罵起東陽君來了。”
“您還是改改吧。”
內史陳樂道,“陛下,東陽君對您是愛之深,責之切啊。”
嬴政皺著眉,“誰讓你們說這個了,朕難道不知道朕兒子的心意嗎?”
“朕當然知道他是一片孝心,全然為了朕好。”
陳樂不解,“那君侯您還指責東陽君?”
“兒子嘛,還是得多踹。踹一次,少一次;踹一次,少一次。”
第104章 大秦的稅都收到90年後了。
外臣們聽聞嬴政和扶蘇在章臺宮吵起來了,可是之後他們一貫不肯在外人面前示弱,總是逞強的嬴政,卻在這次病後,沒有著急出來處置政務,而是放下一切,整日在殿中酣眠,修養身體。
夏無且逢人就道,“還真是奇了!”
“皇帝陛下一貫睡得不安穩,每每睡覺,兩個時辰必定醒來,最近幾日,竟然能夠連睡四個時辰了。”
“我觀陛下這幾日休息的不錯,元氣恢復了不少!”
“看來是我新配的藥方起作用了啊!”
前來探望嬴政的陰嫚公主道,“我看明明是因為大兄成熟了,陛下心裡踏實了,所以如此。你的那些藥,陛下不是一直在吃嗎?沒見到起過作用。”
夏無且自後不敢再言己功勞。
高漸離更是不語,只是一味的撫琴。他的琴聲悠揚婉轉,最是助眠。
現在他也想通了,與其躲來躲去,不如面對現實,讓這位大秦帝國的皇帝睡的好點兒,他心情好,也許能夠少做些傷害六國百姓的事情,多做些幫助六國百姓的事情。
因為扶蘇的回到,咸陽宮裡出現了一段難得的快樂安寧祥和的時光,雖然異常短暫,可是這卻是如今生活在咸陽宮中的每個人臨終之際都會來回品味的時光。
嬴政在病榻上的時候,扶蘇趕緊抽空去拜見丞相馮去疾。
現在越來越多的人對扶蘇有所寄託,希望他能夠主持大事,扶蘇也壓力很大。
他原本想要慢慢來,可是沒想到朝堂內部擁護自己的人居然這麼多。
有了這十幾個弟弟的支援,扶蘇在咸陽城裡就有了勢力,有了大量的耳目和眼線。
原本這些弟弟是要和自己爭權奪位的,如今則個個都成了自己的擁躉。
雖然是有所得,但是這卻是一把雙刃劍。
當人們有著相同的慾望,便會競爭;當人們有著相同的憂愁,就會團結。
如今扶蘇麾下的臣子們、將士們,和那些庶公子們他們所憂患的事情是一樣的。
未來忽然間某一天,他們團結起來,逼著自己去做那個皇帝。
到時候大秦帝國將直接發生玄武門之變。
那時候的他,就再也做不了有人給他遮風擋雨的東陽君了。
扶蘇很明白,父親只有一個,臣子卻有很多。
拜見馮去疾,是扶蘇一直以來的計劃;而國庫的情況,也是扶蘇一直想要了解的。
扶蘇早在九原城時,目睹了九原城庶民的生活十分簡樸,幾乎天天吃土;可是秦始皇一個人一頓飯,卻要吃掉一戶人家三年吃飯的總和。
扶蘇預感到,大秦的國庫情況絕對不可能好。
來到馮家,馮去疾帶領著自己的家人隆重地迎接了扶蘇。
之後馮去疾命令家宰設酒殺狗作食,很是殷勤地招待扶蘇。
“丞相家的狗是什麼狗啊?味道這麼鮮美。”
馮去疾笑著說,“這都是羌族那邊的狗,和狼混血。”
“那不是狼狗嗎?我聽說這種狗一般是殺不得的。狼狗忠諆疵停簧钡娇焖赖臅r候,才會主動掙脫鏈條,跑去人找不到的地方靜靜地死去。”
“對待這樣的動物,也要拿來烹飪嗎?”
扶蘇皺眉說,“若是別的狗,殺了也就殺了。只是狼狗這樣的動物,竟然也要殺了,未免有些太過了。”
馮去疾捋須,“東陽君此番回來,在咸陽城居住的時間並不久。親自到我的府邸上來,想來也不是為了吃幾塊狗肉。”
“既然不是為了吃狗肉而來,勢必也不是為了教我怎麼吃狗肉而來。”
馮去疾遣散了身邊的僕從,只留下他和扶蘇兩個人同席對坐。
“君侯想說的,是我秦國的稅吧。”
當初王綰被秦始皇罷免,下一個就是隗狀。隗狀是秦國的計相,當初是他在負責車同軌、書同文的主要差事。
隗狀走後,馮去疾頂替了他的位置。
馮去疾主管的就是秦國的稅收、糧草。
“丞相開門見山,扶蘇也就不再遮掩了。”
“稅收,本來就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我聽庶民們說,帝國的稅收越來越高,可是他們的生活並沒有變好,反而負擔變得越來越重了。”
“有如此反常的事情發生,原因有且只有一個,那就是這些稅收根本沒用到民眾身上。”
“我想知道,這些稅收都去哪裡了?”
扶蘇認真地請教馮去疾。
馮去疾問道,“君侯,稅,已經花出去了。”
“您要是想要加徵稅收,那還有意義。”
“可若是要追究稅收的用途,非但沒有意義,還是和眾人為敵。”
扶蘇直接問道,“用稅最多的人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