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個天下,七千萬人的生計,還有整個華夏的未來都擔在肩膀上,只要不是沒心沒肺,不把百姓們的生計當回事,必然會顧慮重重,自然會感到肩膀上好像扛著兩座山一樣。

    而馮去疾是個極其負責的人,這肩膀上的兩座大山,一扛扛了六年。

    扛了也就罷了,苦點累點,不都是為了大家好嗎?可是自己做了那麼多,整個帝國上下卻沒人感激他。

    乾的比李斯多,名聲沒李斯響,而庶民們的生活並沒有因為他而改善。

    只有如今和扶蘇走在一處,完全地忘卻自己是大秦帝國的丞相,讓自己也當個普通的民眾,感受著帝國的官府的保護,馮去疾內心才會好受些。

    

    第106章 只有親身經歷方能體會(求訂閱打賞月票!)

    扶蘇和馮去疾二人走累了,就坐在一處屋棚下,吃起了秦國獨有的疙瘩湯。

    扶蘇咀嚼著疙瘩,喝了熱湯,胃裡一陣暖意。

    “咸陽的食物,是任何地方都比不上的。在別的地方吃同一碗疙瘩湯,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馮去疾聽到這話,一時間也想起來了小時候在韓國的經歷。

    眨眼間,五十年過去了。

    祖父墳墓上的草,都有七丈高了。而他自己也做了祖父,現在還做了曾祖父。

    馮去疾吞嚥著疙瘩湯,心裡卻想著韓國舊地的一些美食來。

    吃飯的條案,只是竹條藤編出來的,上面有著各種各樣的刮痕,但是總有一股清香的味道飄出來。

    馮去疾回憶起一些在舊韓地帶才能吃到的美食。

    脾析,切成細絲後鹽漬,吃起來嚼勁十足。

    深蒲,由蒲芽醃製而成,口感清爽,帶點植物的清香。

    這兩個菜,是馮去疾最喜歡的。

    馮去疾便對扶蘇一一介紹起來。

    兩人正在吃著,忽然間聽到有人議論,“糧食又漲價了,但是我們的收成還是沒變過。”

    “錢越來越不值錢了。”

    “今年一連收了六回稅,說是明年給減稅,要降低負擔。”

    “這裡是減掉了,可是澆水的費用又增高了。”

    “橫豎這邊出,那邊入。這裡減少,那裡增多唄。減少的項給皇帝本人看,增加的賦稅都是自己藏起來偷著花的。”

    “……”

    店內傳來沉重的嘆息聲。

    馮去疾彷彿沒有聽見一般,他已然不再繼續講韓國的美食,兩個人都把頭埋得低低的,只是一個勁兒地吃飯。

    現在的秦國,原先的民眾都變得貧窮了。秦國有的是貧民,而不是平民。

    貧民在平民中的佔比越來越大。

    與此同時,富貴者的佔比越來越小,從十分之一變成百分之一了。而貧窮者的佔比,快要從十分之七,變為十分之九了。

    帝國內部,危機重重。

    兩人吃過飯,彼此都心事重重的。

    馮去疾假裝不在意罷了,其實他聽得比扶蘇都要認真。做丞相,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對資訊的處理能力比任何人都要高,處理速度也要比任何人的都快。

    身為丞相,他是一定要負責好民生大事的,如果民間百姓過得不好,有所微詞,很顯然是他們這些官員做得不當。

    扶蘇帶馮去疾來的這家店,是一些庶民經常往來的地方,最窮的人,也能夠在這裡點一碗疙瘩湯吃。

    從前,扶蘇就經常來到這家店吃飯,所以扶蘇才知道很多窮人的真實生活。

    而廣大的窮人團體,這才是大秦帝國的真正本色,也是大秦帝國真正的基石。

    今日所聽所見,都在扶蘇的預料之中,只是有些事情則超出了他的認知和想像。

    比如庶民談到,錢越來越不值錢了。

    回去的道路上,天空中忽然間灰濛濛的,很快就下起了雪。

    出門時,扶蘇和馮去疾都穿著非常單薄的衣裳,回來時自然挨凍了。

    馮去疾幾乎沒有去體驗過這種生活。

    他是個貴族,生下來就是吃肉的。一輩子最大的困惑就是,為什麼這幫愚蠢的庶民不去吃肉,反而每天都要疲於奔命,似乎一輩子都活在水深火熱之中,滿心的怨恨和憤怒。

    回來的路上,扶蘇主動說起,“我讀過不少史書,其中天下將要大亂的徵兆就是錢不值錢。”

    “如果有一天,有人扛著一大堆錢出去買糧食,那這個國家就要徹底覆滅了。”

    “現在秦國的民眾如果繼續維持這個狀況,要不了多久,整個秦國就會面臨滅亡。”

    “我與丞相的關係如何,這都是小事。可若是丞相自欺欺人,還打算活在帝國的虛假幻象之中,活在那些地方下級官吏加以修飾的文書彙報之中,眼睜睜看著大秦走向滅亡,這就是大事了。”

    “丞相,你知道你這麼做會導致國家滅亡,卻還要繼續這般行事,你能騙得過你自己,可是你騙得過百姓嗎?”

    “如果天下大亂了,到時候誰來負責呢?”

    天色漸漸晚了,大雪紛紛揚揚,扶蘇的頭上堆滿了雪花。

    馮去疾一貫在外人面前以冷傲的模樣出現,哪怕是親生兒子面前,也不曾放鬆。

    但是如今,在扶蘇面前,他卻低下了頭。

    因為扶蘇讓他知道了,什麼叫現實。

    花一錢就能買到的疙瘩湯,再穿著葛布粗衣、草鞋在這冬天的大街上走上一圈,那一刻馮去疾什麼都明白了。

    他知道,如果他再不做點兒什麼,天下的這幫庶民就要造反了。

    因為,僅僅是經歷一個貧窮的下午,他都忍受不了;何況半輩子呢。

    馮去疾立刻就明白了那種深重的痛苦,庶民們只是還在忍耐,實際上肚子裡早就積攢了滿滿的怨氣,就等著某一天時機一到,和他們算賬。

    馮去疾的臉色很難看,他不敢抬起頭來,生怕被扶蘇看到他的目光。有時候,他會刻意側過身來,掩飾自己現在的狀況。

    扶蘇的質問讓他啞口無言。

    有些事情,在親眼見證過,親身經歷過的前後,其態度是截然不同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襲來,這種危機是從下往上的。

    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馮去疾再也不敢對自己的下人發脾氣。

    只是這天扶蘇和馮去疾兩個人回到府邸裡,馮去疾一路上一聲不吭,扶蘇也是面色不善。

    兩人都知道,局勢越來越緊張,不能再等了。

    必須要做個選擇。

    現在他們正在經歷的所有美好事物,都是暴風雨即將爆發之前的平靜。

    馮去疾回到府邸裡,雙手顫抖著,身上也凍得瑟瑟發抖,只是他堅持不吭聲,就這麼獨自忍耐。

    家僕立刻上前為他換上衣服,給他搓手,讓他舒緩過來。

    扶蘇則因為經歷了北方的戰役,對這點氣溫變化根本無所謂,回到了暖烘烘的屋子裡,很快就身體恢復了正常狀態。

    這時,一道洪亮的男聲響起。

    “到底是哪個人,膽子這麼大?”

    “居然不告訴家宰,就把父親給帶出去了。”

    “知不知道,父親可是帝國的丞相。”

    “讓丞相外出冒險,凍壞了身體,擔當得起嗎?”

    馮劫領著一大幫人走了過來,尹無齒不知道從哪個地方,忽然間冒出來,對著馮劫一臉嚴肅地說,“裡面的人是東陽君。”

    馮劫立刻不說話了。

    室內,馮去疾咳嗽了兩聲。

    “我沒事,都退下。”

    一時間室內只有扶蘇和馮去疾兩個人。

    馮去疾微微閉著眼睛,扶蘇見他油鹽不進,自然想要離開。

    這個時候,馮去疾卻忽然道:“君侯若是做了皇帝,如何對待馮氏呢?”

    “君父能給的,我可以給。君父給不了的,我也能給。”

    “屆時郡縣和分封並舉,每個人都會得到他想要的。”

    “但是,這個天下,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

    馮去疾望著扶蘇,心裡感嘆,果然權力是最好的補藥。

    扶蘇這才被封了君侯多久,如今居然有了這樣的氣勢,竟然變得這樣霸氣,實在是讓人感到精神振奮。

    “那君侯得了天下,就能夠改變天下的局面嗎?”

    “君侯做了皇帝,今日門外所聽到的所見到的那些狀況,就一定能夠得到解決嗎?”

    “天下就能夠被分得公平嗎?”

    

    第107章 徵兵不如募兵(求打賞月票追訂!)

    “我曾經聽人給我講過一個故事。”

    “從前有個將軍,生了一個兒子,名叫蘇乞兒。蘇乞兒年輕的時候,仗著父親是將軍,耀武揚威,不思進取,每每使用權力耍威風,禍害一方。”

    “後來蘇乞兒的將軍父親被人陷害,家道中落,蘇家被抄家,從此蘇乞兒在街頭上淪落為乞丐。”

    “從將軍之子淪落為乞丐,蘇乞兒整日和乞丐為伍,成為乞丐之後的蘇乞兒,終於懂得發憤圖強,蘇乞兒慢慢習得武功,成為了武狀元。”

    “奸臣意圖趾酰瑤е筌妼⒕鯃F團圍住,之後蘇乞兒團結帶領天下丐幫子弟,率領數萬人前去救駕。”

    “在蘇乞兒救駕成功之後,王問蘇乞兒,你丐幫弟子幾千萬,若是不解散,叫孤如何安心啊?”

    “丞相,你知道蘇乞兒是怎麼回答的嗎?”

    馮去疾這把年紀,經歷了韓國的覆滅,家族的變遷,秦國幾代王的更迭,對於扶蘇所說的蘇乞兒的故事感觸頗深,像是在說華夏,又像是在說秦國;像是在說貴族,又像是在說世家;像是在說馮氏一族,又像是在說他馮去疾一個人。

    每個人的人生都有著和蘇乞兒相重合的經歷,只有失去了,遭受了恥辱,才會懂得發憤圖強。

    只是,扶蘇最後問他的問題,卻讓馮去疾感到困惑。

    “既然民間乞丐,已經有了蘇乞兒這樣的沒落貴族作為新的領袖,他們自然是另一個勢力。君王應該招攬蘇乞兒,將他收為己用。”

    “君王說這話,自然是想要使用蘇乞兒的力量,畢竟天下乞丐幾千萬。”

    話說著,馮去疾卻又覺得哪裡不對。

    如今天下的民眾一共才七千萬人,這蘇乞兒麾下的乞丐弟子就有幾千萬。

    這不是在說大秦嗎?

    扶蘇笑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