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朝中的官員都以自己舉薦的人,自己家族內部的人,做了這樣的事情為恥辱。”
“如今則不然,這些事情屢見不鮮,大家早就習慣了。”
馮去疾一面捋須,一面望著案。
雖然現在他們都沒有把話挑明,但彼此心裡都很清楚,秦國現在最大的問題到底是什麼,真正出問題的人是誰。
失敗是成功之母。
而成功也是失敗的誘因。
從嬴政自稱為始皇帝,認為自己德高三皇,功過五帝,甚至還廢除諡法開始,很多事就變了。
現在的秦國,圍在秦始皇身邊的人,都是小人。君子們都躲到了邊地,不是戍守,就是去鄉野之地隱居,有的甚至去做老師了。
君子退隱了,朝中小人自然更加囂張。因為已經完全沒有人制約他們了。
還堅持在咸陽城裡活躍的,只有一個蒙毅。
至於其他的人,要麼是閉口,要麼是裝聾。
馮去疾就是這一類,在馮去疾心目中,秦始皇的確是前所未有的人,他做的事情基本上不會錯的。
即便是錯了,馮去疾一時間也無法面對,不敢接受。
一個前所未有的帝國誕生,一個前所未有的制度誕生,一個前所未有的皇帝誕生,所有的一切都是這麼的陌生。
馮去疾認為,秦朝才剛剛起步,未來延續的時間肯定比周朝要久。
畢竟周朝都持續了八百年,秦朝剛剛成立十年不到,滅亡是不至於的。
只是如今接觸了扶蘇,馮去疾便要面對現實了。
今天的丞相府大室裡,氣氛格外沉悶。
馮去疾不是沒有懷疑過嬴政也會出錯,也會有問題。但是處在他這個位置,這個環境下,幾乎不敢去面對現實。
兜兜轉轉,五六年過去了。
只是如今,他終於願意從那個可怕的噩夢之中自己清醒過來,敢於面對現實了。
因為扶蘇。
扶蘇這次回來,對秦始皇來說只是自己終於培養出來了想要的繼承人。
但是對整個大秦帝國來說,那就影響可多了。扶蘇一回朝,秦國的朝堂上就有了亮光一般,尤其是馮去疾,他就敢於做決定了。
能夠成為秦始皇丞相的人,是絕對的狠人,能夠剋制住自己的慾望、私心,把事情看得清楚而全面。這樣的人,往往能夠免於算計,而將他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沒有李斯那樣卓著的才華,但是馮去疾有著李斯沒有的操守。
馮去疾明白扶蘇說這些話的意思是什麼,他這個丞相現在該要做點事情了,不能繼續這樣裝聾作啞了。
扶蘇想要得到馮去疾的力量,讓自己順利繼位。
馮去疾何嘗不是需要扶蘇這個君王來引導他走接下來的道路呢。如果他之前做錯了,那麼現在還有亡羊補牢、迷途知返的機會。
二人在室內不說話,氣氛有些壓抑。
“我秦國,要連出七代明君啊。”
忽然間,扶蘇聽到內室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
扶蘇頓時警覺,身子坐正了。
扶蘇望著內室門扇,透過縫隙,隱隱約約看到一個女子,背對著他坐著。
馮去疾趕忙道,“這是我的孫女,名喚靜姝。”
“雖然年紀小,但是知道國事。”
“在是非面前,懂得捨棄自己小的利益,成全大的家庭。”
“她是我最喜歡的孫女了,所以每每有人和我談論大事,我都會讓她在內裡聽。”
“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打擾君侯了。”
扶蘇望向馮去疾,心裡想到那個背影,回憶著那個聲音,一時間對內室坐著的女子的面容感到好奇。
只是這畢竟是丞相家,即便起了色心,可是也不能縱容色膽。
又因為天色晚了,扶蘇趕著回宮,當然很快就離開了馮府。
扶蘇走後,馮去疾不住地咳嗽著。
內裡的門扇被推開,一個穿著白色戰國袍的女子走了出來,她攙扶著馮去疾。
“祖父——”
馮去疾道,“我沒事。體會體會,也是好的。”
“有些事,不能再這麼拖延下去了。該面對的,終究還是要面對。”
靜姝笑道:“那這是好事啊,祖父為何愁眉緊鎖呢?”
馮去疾微微搖頭,將眉頭皺的更緊了,之後馮去疾問道,“方才你聽了一席話,你感到他怎麼樣?”
靜姝望著祖父的臉,很是平靜溫柔地說,“是個壯志未酬之人。他心中有很多憤怒,在盡力地掩飾。如果長期壓抑,會做出可怕的事情。”
馮去疾閉上了眼睛,由孫女給他捏肩。“若是他得志之後,比之當今皇帝會如何呢?”
靜姝望著祖父頭上的白髮,陷入了沉思,“他會讓民眾過得好,而貴族未必能夠滿意他。”
馮去疾點點頭。
靜姝給馮去疾捏了捏肩膀,看到馮去疾一直不說話,以為他睡著了,就命人收拾了根本沒動的晚膳,之後就要離開。
靜姝命令家僕將馮去疾抬到了床上,裹上了厚厚的被子,就要離開之際,忽然間又聽到祖父的聲音。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馮氏可以出一個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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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 嫁給皇帝,那是一國之母。”
室內安靜下來,馮靜姝心中泛起層層漣漪。
嫁人,和嫁給皇帝,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因為皇帝本身就已經不是普通人所能想像到的。
馮靜姝並不瞭解皇帝,但是他了解他的祖父,他幾乎沒有感情,完全是權力的動物。這麼說倒是對祖父有些不公平,因為祖父是真的疼愛她的,馮氏上下多少兒郎,能夠陪伴在祖父身邊的能有幾個呢。所有的兒郎們幾乎都是很早就被丟出去歷練,從事情中成長。
馮靜姝之所以感到祖父很無情,主要是平常人喜歡和在意的事物,都不能打動祖父。
同樣的美女放在眼前,祖父會做到心如止水;但是如果換個人的話,可能當場就要做點什麼事情。
如果需要,他會拿來用。但是絕對在控制範圍之內,可是使用之後,又會毫不留情地丟棄。
大秦帝國的左相,不會在任何場合下有失禮儀,不會在任何環境下有失體統,永遠都是同一副表情。
身在世家,作為一個女子,在享受著歲月靜好時,馮靜姝從來都清醒地知道,凡事都是有代價的,她知道早晚有一天,自己也會像是母親、嫂子、姐姐、姑姑一樣作為鞏固世家力量的棋子。
馮靜姝本以為自己也就是嫁給世家大族,畢竟她的祖父是帝國的丞相,她的父親是御史。
這樣的家族地位已經是高的不能再高了。
只是沒想到居然會被安排嫁給公子扶蘇。
東陽君這個名字,對於靜姝來說是很特殊的。她從小到大聽到的都是公子扶蘇這個名字,非常親切。她極少見到公子扶蘇本人,即便是有機會相見,也隔得特別遙遠,彼此從來都沒有說過話。
扶蘇的長相,那是貴族之中佼佼者了。
只是他扶蘇早就是有家室的人,對方是丞相李斯之女,這是人所共知的。
可以說,扶蘇是她夢寐以求想嫁的男子,卻是她不能夠嫁的人。
此前,馮靜姝就聽到有人議論自己,說未來諸公子之中,誰若是能夠娶到自己,那位公子未來最有可能和公子扶蘇爭奪皇位。
馮氏,不是沒有做過這種打算。
馮靜姝早就到了適婚的年齡,如果不是去年四月,公子扶蘇忽然間得到了攻打匈奴的機會,她現在恐怕是十八公子胡亥的妻子。
在扶蘇沒有被封為東陽君之前,公子胡亥是始皇帝陛下心目中最受寵的公子。
而胡亥的年紀,恰恰和自己相仿。
扶蘇和丞相李斯關係很差,得不到丞相李斯的支援。
而十八公子胡亥非常受寵愛,馮氏上下自然對十八公子非常殷勤。
馮氏原本意向和蒙氏聯姻,但是蒙氏家族之中目前沒有適合和她成親的男子。所以只能往諸公子之中挑選。
作為丞相馮去疾的掌上明珠,馮靜姝要嫁的要麼是未來太子,要麼是十八公子。
這都是原本馮氏家族計議好的。
結果萬萬沒想到,如今情況全然改變了。
不過,馮靜姝也是沒得選,馮氏一族也是沒得選。所有人都感覺得出,十八公子胡亥非常虛偽,表面上看起來是個好人,骨子裡很壞。
此前馮去疾就這樣安排了她和十八公子見面,問過十八公子怎麼樣,馮靜姝回答說,“十八公子只繼承了皇帝陛下很少的方面,但是是絕對能夠做大事的人。”
“但是恐怕做的不是好事。”
作為一個女子,馮靜姝經常讀的卻是《春秋》、《尚書》,豪門世家的兒女,本來就是貴族教育,怎麼只教導相夫教子。馮靜姝第一時間就能看出來,胡亥這個人是非常薄情的。
但是丞相則認為,這是成大事的必備素質,非但不以為是憂患,反而認為是好事。
而且趙高也在從中牽紅線。
所以馮去疾決定讓胡亥得到靜姝,但是讓胡亥每天都來丞相府。
這是為了考驗胡亥。
吃一次飯,見一次面,就定下兒女雙方婚姻大事,這是多麼草率荒唐的事情。
而現在,馮氏是要給自己選個政治盟友,比以前更要謹慎。
馮去疾決定延長戰線,再慢慢考驗他。
所以,在公子扶蘇去了北方之後,馮氏一族根本沒閒著,和其他世家大族一樣,他們也在非常焦急地重新安排兒女的婚姻大事,以便結盟準備對抗未來的政治風暴。
公子扶蘇的離開,讓咸陽內部的政治權力鬥爭變得更加瘋狂。
沒有了扶蘇在咸陽,胡亥成為了所有臣子們投資的物件。
帝國一共就兩位丞相,一個是馮去疾,一個就是李斯。
李斯是扶蘇的岳丈。
李斯是不能和胡亥聯姻的。
這樣一來,馮去疾有著優先的選擇權。
在考驗的前期,胡亥最初表現的不錯,但是慢慢地,他開始在馮去疾面前說了一些話,比如,“我若是當了皇帝,就要天天喝酒,聽樂,看舞。”
馮去疾對此感到不悅。
之後胡亥感到自己說錯話了,又對馮去疾說,“若是我能夠娶到您的孫女,我將給她蓋一所比阿房宮還要大的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