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苦笑,“從我攤上李斯這個岳丈開始,我在朝中的每一步就走的步履維艱。”

    而這,是嬴政給他指的道路。

    一個心裡想著分封制,支援分封制的長公子,和反對分封制,支援全盤郡縣制的丞相被權力最大的皇帝所完成政治婚姻繫結,這怎麼看都不像是為了扶蘇自己,更像是為了秦始皇的利益,為了秦始皇的政治理想,所以他們犧牲了後代兒孫們的利益。

    也不知道怎麼的,扶蘇忽然間說了句,“父母總覺得自己是對的。”

    “永遠都覺得他們是對的。”

    扶蘇沒有功夫再去意志消沉,他下定決心要把這個錯誤的婚姻做個了斷。

    卻在這個時候,李茉主動找上門來。

    “請讓我和君侯單獨說幾句話吧。”

    扶蘇坐在上座,看到李茉時眼裡沒有任何柔情。若說李茉一心一意向著他,扶蘇倒也還能夠接受他,只是李茉總是拿自己的資訊情報告訴李斯,之後讓李斯提前一步預判到扶蘇的行動,之後遏制扶蘇和其他大臣的行動……

    這讓扶蘇看李茉時,總是有著幾分恨意。

    和好是不可能和好的。

    不惡化關係,變得反目成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那種就已經很好了。

    古人對夫妻的理想關係是相敬如賓,但是扶蘇和李茉的關係則是相敬如冰。

    處成這樣,已經是扶蘇太過心慈手軟了,居然還讓她活到了現在。

    可憐,是因為可恨。

    不是因為李茉有多善良所以走到了今天。

    扶蘇還是讓李茉單獨坐在了她的對面。

    李茉呈上兩套衣服。

    “這兩套衣服,一套是為君侯做的,另一套是為新夫人做的。”

    扶蘇詫異,“新夫人?”

    李茉有些哀怨地看了一眼扶蘇,之後拿起衣服的衣角擦了擦自己險些奪眶而出的眼淚,“君侯如今已經是君侯,不再是公子了。”

    “李茉若是再要佔據著正妻的位置不放,只怕是拖累君侯了。”

    “妾身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在思索這件事,思來想去,只有我自己主動退讓出君侯正妻的位置,這樣才能幫助君侯另覓佳人,更能保全君侯的顏面。”

    扶蘇聽到這話,心中某根弦也鬆了下來。

    他和李茉的婚姻關係是一場長達將近十年的對峙,冷戰。

    到如今,這段讓人窒息的婚姻忽然間走到了盡頭,扶蘇頓時感到此前那彷彿一直盤踞在自己脖頸裡,時不時就要勒自己一下的臂膀終於徹底鬆開了。

    扶蘇還有些不太敢相信,李茉這樣固執的人,居然會做出這樣的退讓。

    何況如今正是他人生難得得意之時,李茉卻在這個時候提出主動降位的事情,放著功名利祿、金銀富貴不要……必然是圖指蟮母叩拇嬖凇?

    “你總得給我個理由。”

    李茉神色憂懼,“只請君侯成就大事之後,饒過李氏,讓我的兒子未來也能夠做個諸侯王,而不要白白的就這麼厭棄他,永遠都不重用他。”

    扶蘇明白了,她這是以退為進,和自己搞談判來了。

    真是聰明!

    

    第122章 “陳平不在,他逃回家去了!”(求打賞月票追訂!)

    “君侯以為,這個交易怎麼樣?”

    “我把正妻的位置還給您,您給我的兒子封王。”

    李茉平靜地望著扶蘇。

    現在他們兩個,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扶蘇知道,如果自己答應這回事,那以後他的長子怕是徹底放棄自己這個父親,轉而一心一意投靠他的母親了。

    想到此,扶蘇不由得在心內做一個前所未有的打算。

    李茉觀察到扶蘇的臉色和他預期的並不相同,她本以為扶蘇聽到這個訊息會很高興,因為自己再也不礙事了,扶蘇會很快就答應,接著去迎娶新夫人。

    扶蘇非但沒有儘快答應,反而還憂慮重重,不知道他到底想到了什麼。

    “這件事,等我和君父、丞相二人商議過了才能確定。”

    李茉想了想,她一個人提這件事,倒也確實不作數。

    “那我便改日親自向君父和父親提此事。”

    扶蘇望著李茉,她的臉頰很是蒼白,眼底呈現烏青色,看著已經許多日沒有睡過好覺了。

    看來她應該是被胡亥的死給嚇到了,以為是自己做的。但其實都到了這個份上,胡亥死了,受益者是他扶蘇,至於是不是他動手派人殺的其實已經無關緊要了。

    真沒想到,他們兩個面對面地坐下來,平心靜氣地談話,居然是在這種胡亥死後的情況下,而他們談論的話題又是離婚的大事。

    自此,扶蘇找到了讓自己轉叩姆绞剑蔷褪浅樨瑲娜恕?

    反正他這個位置上,殺得越精準,得到的就越多。

    “說到底,我們都不是普通人,這次的事情一旦提出來,怕是要引起軒然大波。”

    “到時候朝野議論,那也是難免的。”

    李茉倒是很坦然,“好聚,就好散。我倒是沒什麼。”

    “與其承受宮人十多年來的非議,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成全君侯的大業,也好給我的兒子鋪路。”

    扶蘇說道,“你大概還不清楚,我若是廢了你這個妻子,意味著什麼,所以你才說的這樣簡單。”

    “實際上,一旦你不再是我的正妻,這就意味著我在挑戰反抗君父確立的基本政治格局。”

    “當年天下初定,丞相綰提議,讓邊地施行分封制,設定諸侯填之。”

    “而你的父親在那個時候力排眾議,堅持要在天下確定郡縣制。”

    “就是這個舉動,讓你的父親在之後成為了丞相。”

    “你可明白,當你去向君父和你父親說出此事,可就意味著,你站在我的這邊,向我們共同的父輩發起了權力的挑戰。”

    “而無論成功失敗,這都意味著,以後你站在他們的對立面。”

    李茉冷靜地聽著,隨後果斷地道,“那君侯應該要保護我的吧。”

    “現在的我,可是君侯的政治盟友。”

    李茉望著自己,扶蘇自然道,“那當然。”

    李茉聽到這話,一時間竟然笑了,許久懷著怨恨和不滿的心情,讓她看起來比同齡人老了十歲,這一笑倒是顯得年輕了些。

    “雖然我一開始也不願意,畢竟這件事牽扯到我日後太多,但是想想這十年來我所過的日子,其實究其根本,不過是做了政治的犧牲品罷了。”

    “我和君侯都是這政治的犧牲品。”

    “只是何必我們兩個互相怨恨呢?”

    “當初是誰做了這樣的決定,現在就應該讓誰來嘗這個苦果。”

    “父母總覺得自己是對的。其實他們為兒女做的決定,基本上都是從自己的立場出發的。首先,我們得不違揹他們的基本利益,之後我們這些孩子才能平安。”

    扶蘇笑道,“是的。如果他們讓我們自己來選,我們不一定會後悔。即便結果不好,到時候也不會去怨恨他們。”

    兩人慢慢説著,多年來的隔閡竟然慢慢消除了些。

    只是扶蘇還是對當初李茉毒酒殺了他愛妾的事情心有餘悸,一屍兩命死後的慘狀,扶蘇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扶蘇還是剋制住了,沒有對李茉有更多的共情。

    說到底,李茉今天這樣的局面,李斯在歷史上被腰斬於世的結果,其實都是他們父女兩自己造成的,他們可憐是他們自己的事情,扶蘇不想摻和。

    李茉看到扶蘇還是堅持自己的立場,便也沒有進一步做什麼。

    兩人談論了一番事宜,約定在扶蘇離開咸陽之前就把這件事公然挑明瞭說。

    這件事意味著扶蘇公然宣佈他再也不支援全盤郡縣制了。

    而丞相李斯的地位也將受到空前的衝擊。

    秦國朝野上下引發轟動是必然的。

    扶蘇目送著李茉離開章臺宮,想到未來秦國的風雲變化,他自己也要捏一把汗。

    在扶蘇離開咸陽城的三日前,扶蘇、李茉兩人一同來到了嬴政面前,還請了李斯到場,兩人對著嬴政將事情的原委給說了。

    讓扶蘇和李茉意外的是,秦始皇和李斯聽到他們的請求時,沒有半點吃驚,彷彿早就收到了訊息一般。

    他們泰然自若,在上座穩穩當當地坐著,完全不把扶蘇和李茉的想法當回事。

    “你們這又是鬧什麼孩子脾氣?”

    “好好的夫妻不做,一個退居妾室,一個竟然還支援。”

    “你們平日裡再怎麼夫妻之間鬧矛盾,都不要搬到朝野之上,省的天下人看笑話。”

    扶蘇和李茉兩個人第一次聯手,並沒有完成預期的目標。

    出了宮門,扶蘇還在想,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但是看到李茉總是偏過頭去,不看自己的眼睛,頓時就明白了全部。

    扶蘇咬著後槽牙,掩飾著自己臉上的慍怒,兩人在複道上就分離了。

    回到殿中,扶蘇立刻嘲諷起自己來,“可惡!”

    “我居然相信一個女人。”

    “我居然和一個女人結盟。”

    “我居然相信她的鬼話。”

    “都不知道她已經騙了我多少次了。”

    “這次我竟然又被她給騙了。”

    扶蘇被李茉耍了,怒火在胸膛裡燃燒,殿裡能夠砸的東西,幾乎都被扶蘇砸了個遍。

    這時候,陳平被尹無齒和白典兩個人給拖了進來。

    “你倒是說說看,你的計劃怎麼就失敗了呢?”

    陳平被丟在扶蘇面前。

    扶蘇望著這個魏國人,心頭怒火更加旺盛了。

    果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麼?

    扶蘇很懊悔,自己是不是做錯了選擇,把陳平這個歷史上反抗過秦國的人委以重任。

    扶蘇坐在上座,非常頹廢,他不住地飲酒,試圖忘記今天那件讓自己感到恥辱的事情。

    陳平被尹無齒和白典兩個人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在地板上被摔的很重,身上好幾處立刻受傷了。

    尹無齒和白典兩人都怒氣衝衝地望著他。

    扶蘇也對他失去了耐心,只想看他最後怎麼狡辯。

    “你花費了這麼久的時間和口舌,讓我相信你,可是隻做了一件事,卻害得我顏面盡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