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蒙毅被始皇帝厭棄,到時候難道他會忍著傷心繼續跟在秦始皇身邊嗎?
答案是會,當然會。
蒙毅性格如此,但凡他有一點瑕疵,都不會讓秦始皇和扶蘇共同這麼喜歡他,信任他。
然而,現在的局勢稍有變化。蒙毅不是隻有秦始皇這一個選項了。
而且秦始皇和新的選項相比,甚至已經是個次選了。
對於大月氏的事情,扶蘇並不焦心。朝中現在有蒙毅、有馮去疾兩個人擔著,出不了大事。
只要有他們二人在,這攻打大月氏的仗就打不起來。
陳平似乎看穿了扶蘇的心事,卻還故弄玄虛一般,保持了一陣靜默。
扶蘇望著陳平那張稜角分明、古銅色的臉,想到他在歷史上為了劉邦立下不少功勞,便又起了好奇心。
“你方才想要說什麼?”
陳平見到扶蘇主動問自己了,這才道,“就怕君侯聽到我的話,會生氣。”
陳平,可不會和自己開玩笑。
這個人心機很多。
扶蘇察覺到事情可能有變,便警覺起來,直立著身子,整個人語氣也變得嚴厲起來。
“什麼事?”
“我想皇帝陛下怕是要徵調南方五十萬大軍回來。”
扶蘇聽到這話,先是不覺得有什麼,此時的他尚未反應過來。
只是很快,轀輬車內傳出來一聲咆哮。
“停車!”
尹無齒等人下意識靠前,“君侯出什麼事情了?”
“你先退下。”扶蘇盡力剋制住自己的憤怒。
尹無齒聽著裡面情況不對,不由得東張西望,尋思也沒看到有什麼人敢靠近君侯的車駕,行刺君侯。
再說了現在君侯名滿天下,天下人心所向,誰對君侯不好,那不是要和天下百姓過不去嗎。
馬車內,扶蘇坐得正而直,只是雙手已經握成了拳頭。
轀輬車輕微搖晃、顛簸,倒也不算什麼。
扶蘇聽到陳平的話,第一時間是想要反駁的,可是慢慢地,他自己就開始害怕了。
因為,如果是秦始皇的話,他為了面子,為了重新奪回權力,為了奪回軍權,他一定會這麼做。
是以,扶蘇很快便覺得背後汗毛豎起來。
扶蘇忽然間從馬車上跳下來,他回頭望著早已經遠離的咸陽城,氣憤極了,抄著劍就要上戰車往咸陽城去。
左右計程車兵見狀,自然不聽從命令。
尹無齒站出來,敕令其他人都退後。
眾人只聽到扶蘇在大聲咆哮什麼,“隨我返回咸陽!”
在扶蘇未能如願後,扶蘇一邊憤怒地捶打著車梆子,一邊大喊,“暴君!”
“暴君!”
“沒有心的暴君!”
“你這桀紂一樣的暴君!”
陳平哪裡知道這件事會刺激到扶蘇。
但是仔細一想,也該如此。
他給扶蘇的資訊,恰恰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秦始皇乾的也許是好事吧,但是他和所有人一樣,都不是好人。
而作為秦始皇兒子的公子扶蘇,恐怕會因為這件事比任何人都要良心難安。
幾乎所有的被教育者在長大後都會面臨一個困境。當初教育他們的人嘴上說的道理竟然從來不被教育者們自己所率先垂範,他們自己都做不到,卻要別人去做到。
只是陳平並沒有後悔告訴扶蘇這件事。
總不能只有他一個人戰戰兢兢地。
一時間軍中上下都把目光投過來。
而扶蘇被人約束著圍住,氣憤不已,便拿著劍去砸著車梆,尹無齒便奪走了劍。
結果扶蘇又用拳頭捶著車梆,直到手上漸漸冒出來了血。
尹無齒衝過來,雙手環抱勒住扶蘇,“君侯,這可不行。”
“有事君侯告訴我,我去幫君侯辦。切莫因為一時動怒,傷著自己。”
扶蘇聽到這話,並沒有動容。
他知道,誰來都沒有用了,只有他扶蘇能夠對付始皇帝這個大害蟲了。
只是尹無齒見狀,反而叫了三五個大漢,一起把扶蘇給制住。
“放開我!”
“放開我!”
尹無齒和白典兩個人拉住扶蘇,他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扶蘇這架勢,莫非是要衝回去揍秦始皇不成?
卻說從前公子扶蘇少年時太過氣憤,也曾提著劍想去砍秦始皇。
這和若干年後,扶蘇公然在朝堂上頂撞嬴政也是一以貫之的。扶蘇一直以來就是這樣的人,從沒有改變過。
扶蘇一點也不軟弱,他是那種非常剛強的人,只是內心非常的柔軟。
眾人拉住扶蘇,卻也不知道是不是歪打正著,其實扶蘇就是想要衝回去把嬴政給暴揍一頓。
但他還是被拉住了。
而此時此刻,沒有人能夠完全地共情扶蘇的憤怒。
那種胸膛就要炸裂的感覺,只有他一個人明白。
他努力了這麼久、隱忍蟄伏、討好恭順,都是為了大秦,都是為了改變歷史,都是為了讓這裡的人過上更好、更富裕、更和睦、更安寧的生活。
可是呢,嬴政卻在用一種生怕大秦在他手中不能被滅亡的決心,生怕大秦會在他公子扶蘇的帶領下從此走向富強安寧的態度,使用他手中那至高無上的權力,去盡力破壞扶蘇所要進行的一切計劃。
扶蘇被尹無齒死死地抱著,自然是再也無法傷害自己的手了。
但是這個時候也只有扶蘇的心在流血了。
因為扶蘇費盡心力、忍辱負重想要維護的完整大秦,此時此刻正被一個人用盡全力撞擊、毀壞。
而做這件事的人,是自己這副身體的生身父親——嬴政。
這是多麼殘酷。
扶蘇有氣無力地。
陳平攙扶住扶蘇,對他說道,“君侯,您肩膀上擔的是天下蒼生啊。”
扶蘇聽到這話,便漸漸地恢復了三分神志。
陳平又道,“皇帝陛下年事已高,君侯您還正在青年,這個時候著急什麼呢?”
“機會還有的是。”
“只要君侯尚在,陳平一定想辦法為君侯斡旋大局。”
陳平看到扶蘇漸漸地冷靜下來,又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君侯為了這件事都大動肝火,那其他人呢?”
“君侯想想看,若是大將軍趙佗、大將軍蒙恬聽到這個訊息,又會如何呢?”
扶蘇聽到這個,一時間眼中又燃起了希望。
“君侯,這就是機會啊。”
“雖然這件事實在是壞到了極點,對天下萬民皆有損,可是對君侯來說卻是絕對的好機會。”
周圍計程車卒們自然聽不懂陳平在給扶蘇說什麼,但是他們親眼看到陳平幾句話,就把憤怒險些失控的扶蘇給拉住了。
這多少是一件奇事。
畢竟東陽君的性格是那種,決定了要去一個地方,不撞到頭破血流,是不會被人拖回來的。
據說這種叫成功人士的氣質。
只是東陽君過去走的不是正確的方向,但是他的性格,實在是叫人害怕。
就比如說匈奴吧。如果讓扶蘇去打匈奴,那是非常恐怖的。三個月若是打不下來匈奴,他可能會用三年、三十年。
當然前提是他決定了去打,而不是猶猶豫豫等著嬴政大發慈悲,讓他去打仗他才去打仗。
顯然,陳平的言語有著神奇的力量,居然安撫住了東陽君,讓他免於暴躁。
就是後來史書上,也對這次的事情有所記載,但是這也是秦朝第二任皇帝生平罕見的一次憤怒失控。
扶蘇很快就恢復了平靜鎮定。
兩人復又回到了馬車上。
只是扶蘇這一鬧,對整個虎賁衛的影響卻非常大。
“你這桀紂一樣的暴君”,這樣的評價從扶蘇公子口中說出來,便彷彿得到了官方認定一般,甭管秦始皇是不是這樣的人,但是扶蘇金口一開,此事便有了八九分真。
就因為扶蘇這麼一鬧,一時間行軍速度都快了不少。
而且不知道怎麼的,虎賁衛們越發高興了。
只是馬車上,扶蘇還是生氣不已。這種事,不想便罷,可若是一旦想,那便是越想越來氣。
說到底,還是嬴政打算回撥五十萬大軍北上攻打大月氏這個事情乾的太無腦,這簡直是不把士兵們當人,更是不把天下人當人了。
隊伍很快返回了九原城,蒙恬、馮敬、蘇角等將軍,連同那邵平都在九原城前迎接自己。
除了他們,還有許許多多的庶民百姓,婦女們提著籃子,攜帶著兒女一起在城門兩側夾道迎接扶蘇。
除了這些庶民,還有一些匈奴人,只是他們已經換上了秦人的裝束,但是依然保留著某些特色,圍在一塊兒。
扶蘇望著這場景,心中的憤怒這才消歇下去。
回到軍中,扶蘇立刻把咸陽城發生的事情,還有嬴政的打算告訴了邵平。
邵平聽到情況,也是皺著眉頭。很快邵平十分著急地說,“君侯,那您也不知道十八公子是誰幹掉的?”
扶蘇正色,“在你面前,我也不需要隱瞞什麼,都是自己人。”
“其實我準備了人,要去殺死他。本來是打算做的神不知鬼不覺,讓人無從懷疑到我身上。只是我前腳送了胡亥回去,和諸位公子喝酒,他竟然後腳當天夜裡就死了。”
“這下人人都說是我派人殺死了他。”
邵平仍舊緩緩地捋須,“若是按照君侯所言,那諸位公子也是想要殺了十八公子,為君侯出氣的。”
“是這樣。可是他們有什麼本事做成這種事。”扶蘇喝了一口酒。回到了九原城,他便是這裡權力最大的人,一時間整個人鬆弛了許多,再也沒有在咸陽城那般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