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眼底泛起陰鷙,不過卻又露出詭異的笑容。
“馮丞相不說則罷,一說便咄咄逼人。”
“方才談論民政大事,馮丞相便無有什麼見教。”
“如今一提到這十八公子,馮丞相便有說不完的話,要想讓人感到不生疑都很難啊。”
李斯陰陽怪氣地說著。
馮去疾正要開口,卻聽得上座傳來聲音。
“好了。”
“朕看馮丞相不願意與朕多說話,其實是因為把自己想要說的話,都對旁人說盡了吧。”
嬴政冷冷地望著馮去疾。
馮去疾聽到這話,立時明白,他這是被嬴政懷疑了,厭棄了。
過去在嬴政心裡始終是有桿秤的,治國還得是馮去疾,這個人懂得大是大非,而且私慾沒有那麼重。
但是恰恰因為這一點,馮去疾不會像是李斯這般無限屈從自己,他總是很守分,對自己保持距離。
是以嬴政後期出巡,都是帶著李斯,至於馮去疾,他是越來越尊敬了。
宮中總有人戲稱,馮去疾是他的皇后,端莊持重,震懾後宮宵小;而李斯則是他的寵妃,總是迎合魅惑討好君上,以獲得寵愛。
一開始嬴政只覺得這個比喻有趣,後來卻慢慢應驗了。
馮去疾就像是冰山美人兒一樣,非常識大體,根本不會由著他胡鬧,遇到大事,馮去疾還是會勸阻他。
但是李斯則不會。
不過也因此,嬴政對馮去疾慢慢地積攢了一些怨言。
直到扶蘇成為東陽君,他不曾掩飾自己對東陽君的喜好和維護,這就讓嬴政更加惱恨了。
朕到底哪點不如扶蘇了,你居然這般區別對待。
嬴政本以為馮去疾還會努力為自己辯解一番,結果這馮去疾竟然直接低下頭來,不再言語。
這儼然是預設了嬴政最擔心的事情。
“看來馮相已經年邁了,是是非非都分不清了。你是朕的丞相,有了想法不對朕說,那要對誰說呢?”
被嬴政說倒沒什麼,可偏偏是當著李斯的面,這讓馮去疾頓感顏面全失。
“朕一貫是最欣賞你的,沒想到你居然犯下這樣的過錯,可見你不僅僅是老了,更是昏聵了。”
“朕看你還是回家養老吧。”
“朕可不會難為你,等到你回到了家,想要和誰說你的政治見地,就和誰說你的政治見地吧。”
嬴政說著,身子十分慵懶地向後一傾,之後也不再看馮去疾,自顧自地處理起奏章來。
馮去疾聽著,立時老淚縱橫,雙手都開始顫抖起來。
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來。
“謝陛下。”
之後馮去疾的雙手顫顫巍巍地將頭頂上那頂帽子給摘取了下來,隨後緩慢起身,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咸陽宮。
沒有了頭頂相冠的加持,馮去疾在微風細雨之中離開了咸陽宮,他的身體搖擺著,彷彿下一刻就會被風吹倒散落在地上,之後化作一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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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天下蒼生的擔子(求打賞月票追訂 !)
望著馮去疾踉踉蹌蹌地離開,李斯表面上很嚴肅,心裡則開心極了。
只是沒有了馮去疾,嬴政的目光就順理成章地落在了李斯身上。
李斯連忙掩飾自己,對著嬴政作揖道,“陛下,馮丞相為大秦一直以來都是勤勤懇懇、盡心盡力,陛下一時之氣斥責他兩句,也就罷了。還是不要真的罷免他的丞相之位了。”
“否則這事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像是上卿蒙毅一定要出來諫言陛下的。”
嬴政不耐煩道,“行了。在朕面前還是少來這套。朕還不瞭解你李斯嗎?”
李斯聽著,雙手微微顫了一下。
“現在,朕身邊只有你一個丞相了。”
嬴政忽然間又頗為感慨地説著。
李斯聽到這話,反而長舒了一口氣。
果然,只要除掉了競爭對手,我就是唯一。而唯一就是第一。
現在,他就是始皇帝陛下唯一的丞相了。
李斯心中頓時大安。
現在的嬴政,沒有了趙高、失去了心愛的十八子,和扶蘇又開始有了權力的衝突,馮去疾也在關鍵時刻向著扶蘇,嬴政不得已只好砍掉這條右胳膊。
在嬴政的心目中,寧可捨去這個臂膀,也不要等到毒蔓延到自己的身體其他部位。
現在的嬴政,也只是坐在上座為失去多年來陪伴自己的右臂而暗自流淚,但是表面上卻還要裝作從容,若無其事狀。
卻說李斯表面上悲傷難過,心裡則爽快極了。
是以他一回到家裡,就立刻高興地唱起了楚國小調。
李斯的兒子李由卻正在家裡,聽聞這個訊息,他感到很是不安。
“這馮丞相一旦被罷免,怕是陛下會因此失了人心啊。”
“原本眾臣就在陛下和東陽君之間徘徊不定,如今陛下罷免右相,到時候怕是要出大禍。”
“父親何不領著大臣們上諫,讓皇帝陛下收回成命,讓右丞相繼續為事呢。”
李斯聞言,卻擺擺手拒絕了。
“我倒是也想,只是皇帝陛下不許。”
說著,李斯想到了今日皇帝對自己說的那句話,看得出,皇帝對他也很不滿。
“也許今日被罷免的是馮去疾,改天就是我呢。你與其擔心他,不如擔心擔心我吧。”
李斯捋須,不免又對自己的未來擔憂起來。
“若是東陽君知道這件事,還不知道怎麼想?”
李斯聽到,神色更加堅毅了。
李由又問:“只是,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麼事情,讓皇帝陛下忽然間翻臉無情,罷免了右相呢?”
“若說是因為東陽君和夫人的事情,反倒是不該鬧得這麼大才好。”
“那馮氏的女子就算要進宮做東陽君的側夫人,也得由皇帝陛下同意並賜婚才行。”
“東陽君是未來的皇帝,這馮氏的女兒,可是丞相之後啊。”
“要說皇帝陛下為了維護之前的決定,照拂我們李氏的面子,這也有些太過了吧。”
馮劫可很清楚,始皇帝可不是什麼好人。所有人都只是他實現宏大政治目標、完成偉大事業的工具罷了。
李斯聽著,手中便緊緊地捏著玉丸。
“東陽君回來咸陽之前,招攬了一個士人,那個士人名叫陳平。”
“就是這個叫陳平的,攛掇東陽君放棄我的女兒,另娶他人之後。”
“這便是要我李家不能出皇后的意思。”
“當日東陽君和茉兒鬧到始皇帝陛下面前之初,茉兒早就對我說了實情。等到胡亥死了,茉兒嚇得慌了神,打算屈從了事。”
“不過茉兒還是聽我的話的,在陛下面前沒有退讓。”
“你知道嗎?之後始皇帝陛下就要召見陳平。”
“東陽君卻包庇此人,讓他活了下來。還把他帶回去了九原郡。”
“以陛下的性格,怎麼能容忍這樣的事情,不過是表面上不揭發,當作這件事沒有罷了。”
“且扶蘇一旦和馮去疾聯姻成功,到時候馮去疾一定會公然支援郡縣封國並存,那時候我李斯便在朝堂上沒有立足之地。”
“而皇帝陛下又如何下得來臺?”
“為了當初的那個決定,皇帝陛下付出了多少努力。”
“普天之下,誰都可以承認自己犯了錯,但是始皇帝認為他不能。”
“當初既然選擇了這條道路,那就要一條道走到黑,哪怕中途大家都發現這條路走錯了,有識之士紛紛跳了車逃走,可是也不會改變始皇帝陛下的心意。”
“皇帝陛下為的不是我們李家,自始至終都是為他自己。”
“我們不過是棋子罷了。”
李由聽得這些話,這才明白事情的原委。所謂分封郡縣這麼大的事情,論述了多少政治得失,其實真的落到實處,究其原因,竟然是君王個人喜好佔了重大因素,而非什麼利弊得失。
為什麼天下混亂成這個樣子,始皇帝陛下卻還充耳不聞,竟然是為了顏面二字。始皇帝陛下根本就拉不下臉來承認他當初一意孤行的錯誤。
李由不由得感嘆一聲,“朝中上下都說,最瞭解始皇帝陛下的人,還得是父親,果然如此啊。”
不過說著,那李由卻又覺得恐懼起來。因為當始皇帝的弱點被明明白白呈現出來之後,李由便對大秦帝國的未來感到擔心。
而更讓他感到寒心的是,他一貫敬仰的父親,竟然是一直以來知道自己在助紂為虐的人,並非是出於忠心,而是出於對權力的狂熱追隨。
在父親的心裡,什麼君臣之情、什麼蒼生天下,根本都是次要的,前提是得時時刻刻掌握權力。
如此一來,李由反倒是心裡不寧起來。
李斯看著李由神態不安,又對他說了句。
“陛下捨不得對東陽君下狠手,只有對我們這些人下狠手了。”
“東陽君畢竟是陛下親子。”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只要最後是東陽君繼位,那麼這就算是肉爛在了鍋裡,只要旁人吃不了就算是成了。”
“天下蒼生,在皇帝陛下身上擔著,我還是不夠格的。”
李斯說著,便喝了幾口參茶,之後便佯裝困了要睡了。
李由和李斯又說了幾句家常話,這才慢慢地退出來。
只是出來後,李由卻心情很不好。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情不好,明明父親贏了,明明父親說的每一句話都對,明明始皇帝陛下那麼危險,任何人侍奉始皇帝陛下都會是這種結局……
李由憂心忡忡起來。
卻在這個時候,李茉匆匆從宮裡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