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別人,當然要檢舉揭發了,可偏偏是東陽君啊。”
“是啊,是東陽君的話,事情便不一樣了。”
“等到這虎符真的作出來,我們尚且願意聽將軍的,但是旁人卻不一定了。”
“到時候就是東陽君帶著軍隊去往咸陽城,哪怕是軍隊也跟著要去。”
“東陽君心裡裝著的不是天下的什麼地盤,而是我們這些士兵,我們當然會跟隨東陽君了。”
蒙恬聽著莫名火大,合計這兩個人是給扶蘇當說客,勸他蒙恬快點去投盏牧恕?
這不是威脅他嗎?
蒙恬不禁覺得這兩個士兵年紀輕輕的毫無政治閱歷,十分可笑。
可是轉念一想,蒙恬便又感到大事不好了。
打發走兩人,蒙恬便在帳中坐立不安起來。
行軍打仗,敵人明確,目標明確。
可是到了這種事上,任誰都會發愁。
蒙恬擔心自己若是再不出手,這三十萬大軍怕是要鬧出大亂子來。
思前想後,蒙恬便換了一身深衣去求見扶蘇。
這些天,扶蘇自己也挺難熬的。
扶蘇從沒感到日子能過得這麼漫長。
為了填補這空洞的日子,扶蘇只能讀書,一面讓源源不斷的資訊進入自己的大腦,冷靜下來不被外界所打擾;而另一面,也可打發這難熬的日子。
扶蘇沒想到陳平做事這麼果決,不僅僅拿到了兵,出發去了延郡,還給自己弄了個大活——“做個新的虎符”。
這件事若是傳到咸陽,到時候他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這可是造反的證據。
可是另一面,他扶蘇卻又偏偏不是那種沒有實力沒有聲望的人。
一個沒有實力,沒有聲望的人去奪權,自然憂心忡忡,疑神疑鬼的。
可是他扶蘇卻又有的是人望,有的是民心。
但是歷史上從來沒有嫡長子造反成功的經驗可以遵循,而扶蘇又深知自己的行為將影響日後華夏許多載,自然壓力很大。
可是擔憂歸擔憂,扶蘇還是頂著壓力去做了。
沒辦法,上有沒救的爹,旁邊有無藥可救的妻子,下面還有個親和李斯的兒子。
這種開局讓一個男人始終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他要想永遠擺脫這些桎梏,去大手大腳做些事情,也就只有造反了。
玄武門和順位繼承法相結合,他這也是在發展中繼承,在繼承之中發展了。
等到蒙恬前來求見,扶蘇並不感到驚慌,反而心思一動,決心要讓蒙恬幫助自己完成這件承前啟後的大事。
蒙恬一到帳中,便有四道熱菜,兩碗炒豆子,一壺濁酒,兩個酒爵擺放在案上。
“今日,咱們只吃飯喝酒,不論君臣,不談國事,不商軍務。”
北方三月裡,天氣忽冷忽熱。
雖然人在帳內,可是一到了太陽落山,立刻外面涼颼颼,反倒襯得殿裡異常暖和。
蒙恬和扶蘇兩人對飲三回,身上也越發暖和,心情也暢快起來。
“君侯如今實力壯大,只是不知接下來志在何處啊?”
扶蘇知道蒙恬這個時候登門來,必然是聽到了什麼訊息,不過,扶蘇並不懼怕,反倒認為是好事。
“並非是我實力壯大,實在是秦國的勢力空前。”
蒙恬沒有得到自己想聽的答案,自然低著頭。
“說起來,我來之前遇到了大將軍的胞弟上卿蒙毅。”
蒙恬這才抬頭望著扶蘇。
“我在宮中的那幾個月,恰逢上卿都在外辦事,是以我們二人也只是匆匆見了一面。”
蒙恬聽到這個,便有些不安起來。此前有人曾經告誡過他幾句話,說是大秦帝國如今早就是內部空虛,小人乘機而入,皇帝陛下身邊都是諂媚的臣子。
只有他的胞弟蒙毅身在咸陽城能夠鎮壓一二,但是萬萬小心,一旦他的弟弟蒙毅被人支開,到時候必然要出大事。
蒙恬立刻嚴肅起來,察覺到這事情很不妙。
“君侯的意思是,君侯在咸陽城的時候,愚弟都不在。可是偏偏君侯要走了,愚弟才從外面趕回來。”
“正是。”扶蘇正色道,“上卿告訴我說,他之前去了大月氏。”
“大月氏?”蒙恬感到驚訝,“阿毅去往大月氏做什麼?”
扶蘇心裡譏諷,自然是為了配合始皇帝長生不老的政治計劃所進行的一次探路。
當然,扶蘇張口說的話卻是,“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君父想要攻打大月氏吧?”
蒙恬聽到這個,頓時感到頭皮發麻。
第132章 “我觀將軍有諸侯之相”(求打賞全訂!)
要收攏蒙恬這樣的人,用信義忠孝這種話是無法打動他的。只有用最核心、最實質的利益才能夠撼動他。
所以,要先把菜備好,然後才能請他上桌來吃飯。至於靠著信義二字,就去拉攏帝國的大將軍蒙恬,那就得是後世的小說家寫出來的史書裡才有的東西了。
全篇只有大義,不見真利,便是偽作了。
天下熙熙,皆為利往;天下攘攘,皆為利去。
這是自古不變的道理。
蒙恬聽著扶蘇的話,便心中有不祥的預感生起。他還不瞭解秦始皇嗎?為了楚國戰爭的勝利,親自驅車去請王翦的人。為了報復昔日傷害母族的人,坑殺了邯鄲不少人。
“君侯其實直說無妨。”
“陛下是不是決定攻打大月氏了?”
蒙恬喝了一口酒,眼前的熱菜是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而扶蘇殿內陳設本就簡單,幾乎沒有什麼裝飾的東西,所以整個屋子裡都是原木實用設計。一條案,一張席,十多個廊柱,一張榻,還是秦始皇睡過的,未來註定要成為文物的所在。
殿中空空蕩蕩,是以只有扶蘇和蒙恬兩個人在的時候,顯得有些冷冷清清。
蒙恬每次在這空蕩蕩的大殿裡說一句話,便好像是在空谷裡鑿打石頭一般,雖然不是什麼尖銳刺耳的聲音,但是讓人感到不適。
“說是要回撥南方五十萬大軍,和我們沒有什麼關係。”
蒙恬聞言,果然先是表露驚訝,之後又沉浸在深深的失望裡。
說到底,蒙恬和秦始皇如今的每一箇舊部都一樣,面對秦始皇的過失,總是對他心中懷有某種幻想,認為他或者是在布什麼大局,為帝國的做部署,挑選可用的臣子;又或者是認為秦始皇很快就能反應過來,認識到自己的過失,之後從中走出來。
但是當聽到回撥南方五十萬大軍,攻打大月氏的計劃後,蒙恬的心便跌倒了谷底。
若說是旁的事情,也都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但是這攻打大月氏的事情,可見皇帝是衝著東陽君滅掉了匈奴,在軍中樹立了威望,有了可以和他抗衡的實力,而為了對沖風險,所以嬴政迫不及待地要發動五十萬大軍。
至於為什麼是南方的五十萬大軍,而不是讓他蒙恬帶三十萬兵馬去征戰,只怕是……
始皇帝連帶不信任扶蘇,對自己也不再那麼信任了。
這麼想著,蒙恬不由得又往後想了想。
如果始皇帝陛下決定要徵收回權力,重新樹立他的軍功,在軍隊之中樹立威嚴,那麼必然會對扶蘇公子做一個打壓。
讓趙佗等人攻打大月氏的同時,只怕會讓東陽君出錢出力出糧,以此吸取西北七郡的血液,到時候加重東陽君的負擔不說,還能夠有效遏制東陽君的勢力。
東陽君說他在咸陽兩個月都沒怎麼和蒙毅見面,可見蒙毅前去大月氏最遲也是去年秋天定下來的事情。
也許就在始皇帝前來九原城的同一時刻,始皇帝讓蒙毅出發去往了大月氏。
所以,始皇帝才會那麼爽快地答應給扶蘇七個郡。一來是為了部署以後沒錯,讓扶蘇提前治理一個小的國家;二來是讓扶蘇從軍隊之中抽身出去,不再和軍隊接觸;三來是為了藉助扶蘇的力量,吸取整個七個郡的新鮮血液,為皇帝所用。
始皇帝是一個非常精明的人,能夠把人算計的赤條條一絲不掛。但凡有一點本事對秦始皇有利,秦始皇都會要把這一點給挖出來。但凡有一點因素對始皇帝不利,始皇帝都會把這因素給消滅了。
然而這也只是專門針對他們這些心裡有秦始皇的人,對於心裡沒有秦始皇的人,秦始皇的這些做法都是無效的。
這些事情,都是明明白白的利益和損失,所以也不難去推理分析。
蒙恬很快就看到問題的中心所在。
到了這個時候,他便痛苦起來。
因為他不得不承認,秦始皇已經昏聵了,雖然人還沒有那麼老,但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已經沒有以前那麼精明睿智,從他冒著巨大的風險,做出攻打大月氏的這種決定之後,他就證明了他已經不適合做這個至高無上的皇帝。
蒙恬幾乎在一瞬間聯想到了所有發生的對秦始皇不利的事件——荊軻刺秦王、李信伐楚失敗、攻打南越接連失利、張良博浪沙刺秦……
這些都是大事。
更有許許多多的名士放棄秦始皇,看到天下歸一之後,紛紛離開秦國,去往別的地方隱居。
其中鬧得最兇的,當屬大秦帝國的頭號功臣尉繚,他是再也不肯為秦始皇獻計了。
蒙恬吃不下眼前的熱菜,但是扶蘇可不同。
他殫精竭慮啊,每日強迫自己讀書,消耗多少能量,還要規劃以後的事情,甚至要考慮到加入政變失敗,他又會落個什麼結局。
一年了,這短短的一年,他已經改變了歷史。
趙高死了,胡亥亡了,匈奴在歷史上消失了。
但是這兩個人死了,大秦就能免於滅亡嗎。
扶蘇很清楚,歷史上秦朝是被劉邦項羽反抗的庶民和六國流亡貴族聯盟起來的人給幹掉的。
趙高是個奸臣,胡亥也是個混賬,殺了兩個人,畢竟是針對歷史上的知名個體人物,還是兩個菜雞。
但是項羽、劉邦、陳勝、吳廣,他們就好對付嗎。他們身後的人也好對付嗎?
扶蘇所要面對的人和事情,遠遠比當下這些歷史人物所要面對的更多。
這就是知道的更多的痛苦。
必須施加正確的干預,否則歷史走不上更好的道路,那他這穿越有何意義。
換言之,以後的秦朝要比漢朝更富裕,更強大,庶民更加幸福才是。
是以冷清清的大殿裡,一個吃的正香,一個則毫無胃口。
究其根本,兩人掌握的資訊不同。
蒙恬見到扶蘇這般,不禁好奇。
“君侯今日胃口真好。”
扶蘇則道,“大將軍吃不下,可是奸臣僮映缘孟滤孟恪!?
“若是大將軍累壞了身體,靠什麼去和這些人熬呢?”
“要我說,就是因為他們在,所以我們這些人才更要吃好喝好睡足,這樣才能熬過他們。”
“有時候蠻幹是沒有意義的。我新得了一個质浚徒涛艺f,做得多不如活得久。說到底最後還是活得久的人是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