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你做的事情都是為了陛下,為了天下人。”

    “所以我從來沒有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但是我知道,你和東陽君其實都看不上我。”

    “你上卿蒙毅,以信義在朝中著稱。而扶蘇公子素來有勇武奮信之美名,是以你們二人相和。”

    “而我這個人,對你們這些清正之士不排斥,可是我也沒有遠離趙高、姚賈那等奸邪之流,是以在朝中混個好的人緣,可是卻輸了大事。”

    “奸邪小人自然不肯和我合郑墒蔷友耪孔匀灰膊豢闲湃挝摇!?

    蒙毅聽著,倒也沒有反駁。這確實是實話。此前他也想彈劾馮劫這個御史大夫來著。

    不過如今聽到馮劫對自己親自說出這些來,蒙毅便也知道了馮劫的難處。

    他畢竟上面有馮去疾這個父親作為丞相,且又因為職責所在,必須要去郡縣裡四處巡查,去了解地方官吏的所作所為。

    這麼多年來,蒙毅倒也看得明白,馮劫其實樁樁件件都做了,算是比他還要勤快了。

    一年裡在咸陽城的時間也就個把月,其他的時間基本都是外派在任上,根本就不會在咸陽城裡久駐。

    御史臺內倒也有他的一些政績,就比如,身為御史以及御史麾下的官吏,不能每天坐在咸陽城看奏章,還是要多出去走走,尋訪賢能舉薦給朝廷。

    是以御史臺的人勤快是真的勤快,他們的人幾乎不在咸陽城、不在官所常駐。

    但是,這治理天下,又不是隻靠一個御史臺兢兢業業,就能夠讓天下長治久安的。

    反倒是因為時局混亂,御史臺這般表現讓朝中人、讓天下人都覺得是在作秀罷了。

    但是到了這個份上,御史臺本來就是不作秀,現在也變得像是作秀了。

    朝中奸邪遍地,清正之士自然不肯入仕。而他們便是在外苦求,也終究不過是讓自己陷入兩難的地步。

    也就呼應了馮劫之前說的他自身的處境。

    他這個位置,真的是清流不屑於和他同盟,而奸邪之人也因為他們做事不能昧著良心而埋汰他們。

    只是蒙毅可不會同情這馮劫。

    馮劫之所以自己有今天,還不是他自己造成的。

    說到底,他是既要又要,所以有了今日。

    蒙毅只是道,“事已如此,日後改正了就是。”

    “其實我也不過是秉性而為,我知道我若是不彈劾那趙高,他必然氣焰囂張。”

    “他最後竟然自己被馬給踏死了,還真是叫人大快人心。”

    蒙毅説著,臉上浮現喜色。

    馮劫卻道,“我素來被多方牽累,不能行大事。”

    “如今我父親被陛下罷免丞相之位,倒也再沒有牽累了。”

    馮劫長舒了一口氣。

    蒙毅自然追問起來,“不知道御史所說的大事是什麼大事?”

    “彈劾丞相李斯,他勾結姚賈,害死諸多大臣。”

    “這是大罪。”

    蒙毅聽到這個訊息,立時僵住。

    “我本來就不想和那些小人不清不楚。可是以前我沒得選,如今我有的選了。”

    蒙毅固然心懷信義,可是卻也不是什麼齊國“相聲”裡的人物,真的就有那麼簡單。

    他知道這馮劫是無利不起早的人,如今做出這樣的決定,只怕一來是報復李斯,二來是為了自己日後鋪路。

    此時的蒙毅回到咸陽城也有些時日了,自然聽說了扶蘇和馮氏走得近,還有十八公子死了的事情。

    蒙毅頓時明白一二。

    看他這樣,倒是要站在自己這邊了。

    也就是樹立一個所謂的東陽君黨羽。

    馮劫看到蒙毅神色不安,只是給他敬上一杯西鳳酒。

    “這些日子,你在外頭也辛苦。”

    “聽說你回來之前,匆匆見了東陽君一面。”

    “這件事大家都已經聽說了,誰都知道,你和東陽君交誼匪湣!?

    “不知東陽君走前,可有交代什麼,我也願意效力一二。”

    蒙毅含在口中的酒,這才嚥了下去,喝的很不順暢。

    蒙毅雖然和東陽君交好,可是蒙毅最忠心的,還是秦始皇。

    當聽到馮去疾被罷免的訊息,蒙毅對秦始皇的能力自然感到懷疑。

    而今來馮家,本來是想商量大事,好讓馮去疾官復原職。

    哪裡知道馮劫竟然這麼決絕,一不做二不休,這就要追隨東陽君了。

    蒙毅自己都沒想過會有這種局面發生。

    畢竟扶蘇是非常注重名譽的人。

    扶蘇是那種為了孝義的名譽寧可自殺,也不會尋找其他出路的人。

    馮劫這話,自然讓主動上門給朝廷找出路,給秦始皇糾正過錯,給公子扶蘇鋪墊政治基礎的蒙毅製造了一個新的難題。

    蒙毅哪知道,在馮劫心目中,秦始皇都是可以被扶蘇取代的人了。

    卻在蒙毅遲疑的時候,馮劫說道:“我聽說先發制人,後發而為人所制。”

    “上卿今日前來,勢必被人關注,很快也會被陛下知曉。”

    “陛下是什麼樣的人,難道上卿你還不清楚嗎?”

    “不管是誰,只要威脅到陛下,陛下都會懲處。”

    “就算是東陽君,難道他能夠例外嗎?”

    “上卿素來睿智,機敏過人。難道還看不明白皇帝陛下的行為嗎?”

    “陛下豈會是因為東陽君在朝堂上當面說了陛下的過失,所以就貶黜他去往九原。”

    “且又安排在您的兄長身邊。”

    “明眼人都知道,陛下這是明貶暗升。給東陽君立功的機會,卻讓他遠離朝堂,免得在朝中有了自己黨羽,到時候陛下難以處理。”

    “不過,如今東陽君爭氣,滅掉了匈奴,又立下大大小小多少功勞,都上報到了陛下的案上。”

    “說句實話,我看陛下已經約束不了東陽君了。”

    馮劫把如今的局勢給蒙毅剖析開來,自然是讓蒙毅清醒一些,不要再活在過去了。

    而正如馮劫所說,蒙毅本來就很機敏,又怎麼會聽不出話外之意。

    歸根結底一句話,如今公子扶蘇已經變節了。

    而這件事,就足夠嚴重了。

    蒙毅竟然一時間不知道自己的雙手應該擺放在哪裡。

    他更不記得馮劫之後說了什麼大事,也不記得自己怎麼出去的。

    橫豎馮去疾被罷相了,他馮劫也跟著撂挑子了。

    看得出來,馮劫是早有此意,他既不願意侍奉秦始皇,更加對父親馮去疾一貫以來的為政處事態度十分反感。這就導致當有了更好的,更適合他個人的選擇之後,馮劫就想著做自己的事情。

    馮劫自認為,自己這真的是熬出頭來了,可以自己做一番事業了。

    但是蒙毅卻處在了夾縫裡。

    在馮劫沒有挑明事端之前,蒙毅甚至還天真地認為秦始皇還是那個秦始皇,公子扶蘇還是那個公子扶蘇。

    但是現在,蒙毅不敢再天真作想了。

    不過,他也總算是趕上了這場政治變動,不至於毫無覺知。

    而蒙毅的哥哥蒙恬,他雖然身在九原城裡,但是對大秦帝國內部的政治權力鬥爭感知卻比蒙毅更加敏銳。

    蒙恬尚在大營裡處置軍務,忽然間來了兩個士卒進帳稟報。

    “現在,人人都在說,東陽君在命令人制作全新的虎符。”

    “只是不知道,到時候我們要聽從哪一個虎符的命令呢?”

    蒙恬其實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事情。

    早在第一次蒙恬聽說扶蘇對李豐帳下兩個偷雞的底層軍官的處置之後,就知道這扶蘇是受了大侮辱,終於覺醒了。

    而今事情鬧成這樣,子欲奪取父權,在蒙恬看來,竟然不是什麼壞事。

    因為,扶蘇的舉措很明顯遏制了嬴政的一些荒唐行為。

    而且,蒙恬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對扶蘇處置了趙高、胡亥等人的事情感到讚許。

    說到底,秦始皇下不了的手,扶蘇下了。

    何況扶蘇做的是為民除害的事情,自然是個男人都要對扶蘇敬仰三分。

    搞政治的,畢竟不是種地這些實在的營生。

    種地就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絕對錯不了。

    但是在政治當中,種下種子,不一定就能結出果子。而得到結果,也不一定是因為當初種下種子。

    這種現實導致很多人在政治上都想著投機。

    不過,有時候政治高手和種地高手有著一樣的思路。

    不管你多麼努力種地,終究不如豐年的收成。

    這就是機會和平臺的力量了。

    “這件事,還是不要對外說了。”

    蒙恬想要打發走這二人,自己再多思量思量。

    蒙恬雖然料到了扶蘇勢力壯大之後,必然要和嬴政爭權,可是眼下蒙恬不知道始皇帝怎麼想的,扶蘇本人又是怎麼想的。

    蒙恬固然瞭解政治大事,但有一點他是分得清的。

    嬴政和扶蘇爭權奪利,是父子之間的傳承問題,屬於家事。

    他們再忠心,再得力,始終是外人。

    再給蒙恬一萬個膽子,他也不想這個時候就貿然站隊。

    人家是一家人,不管怎麼站,到時候都要被清算。

    只是這兩個兵丁卻道,“大將軍,此事在軍中都快要傳遍了。”

    “人人都知道東陽君在做全新的虎符。”

    “何況,作這虎符的又不是別人,是東陽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