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都是他們聽來的。
沒有任何一個高官曾經親口對他們說過這樣的事情,但是謠言這種東西,就像是風一樣,只要一吹,就是遍及萬物。
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
現在全軍上下都知道這件事了。
不知道上面的人知道不知道這些事,只是這些日子以來,軍中許多人總是觀察國家決策者和上位者們的動向,好給自己智俺蹋o家族治磥淼脑S季陳仲二人發現,最近蒙恬經常前來找東陽君。
而且和以前不同,過去蒙恬找東陽君,都是帶著很多人,如今則是多則帶兩三人,有時候則是孤身前來。
而且過去蒙恬和東陽君基本上不見面,似乎非常懼怕流言。
現在,那可就變了。
好像徹底放下了什麼擔子。
這些事情,陳仲和許季也只有在一起尿尿的時候,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地談論一下,在其他人面前,他們都是佯裝威嚴,基本上不說話的。
大雨滂沱,將地面澆溼,屋簷上的雨水順著屋頂的斜坡嘩啦啦地順著鋪設碉樓之時設下的管道流下去,雨水落在黃土地上,立刻砸出來一個個大坑。
在春天的這種暴雨裡,最是容易得風寒死掉,所以他們提前就備好了柴火,放在碉樓裡。等到外面一下雨,就在裡面燒火暖身。
聽著柴火畢畢剝剝的響聲。
陳仲和許季兩個人在溫暖的碉樓裡幾乎就要睡過去。
當扶蘇看到這碉樓上起著煙火的時候,他還笑起來,“是誰人在裡面,大雨天還這般享受?”
畢竟,就是扶蘇自己,在這種天氣下,也不能起火暖身,這時候起火,多少有些娛樂的性質在裡面。
至於軍中諸位將軍,更是如此了。
扶蘇的話,讓九原城城前新建的碉樓裡的秦國士卒們都走了出來。
他們都是熬夜值守,剛剛經歷完了一整夜的堅守,又是暴雨,又是寒冷侵襲,自然忍耐不住,縮在了碉樓裡。
碉樓裡沒有睡覺的地方,陳仲和許季累了就靠著柴火休息,因此他們一個晚上都沒怎麼睡。
秦朝的物質睏乏,百姓生活的困窘,總是時不時地出現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暴露在每一個細節之中。
扶蘇呼喚了一聲,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虎賁衛們自然開道走了進去。
扶蘇進了碉樓,看到屋頂正中央有一個類似天井的開口,用於排出煙霧。
扶蘇進去時,陳仲和許季連同其他士卒,都已經站起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扶蘇身上。
扶蘇見到面前兩個人,自然覺得眼熟。
不過,扶蘇沒記住他們,但是他們卻都記住了扶蘇。
陳仲和許季兩個人沒想到,自己居然還能夠再次見到公子扶蘇,不,他現在已經是東陽君了。
兩個人連忙站直身子,對著扶蘇行軍禮。
“拜見東陽君。”
陳仲比較老實,用手抹了抹了牆面上漏下來的雨水,然後往自己的頭上擦擦,盡力讓自己散亂的頭髮顯得整齊些。
扶蘇望著這些剛剛從睡眠中醒來的人,他有些懊悔,早知道這樣,他就不出來了。
原定的去往礦場指導的計劃,因為接連不斷地雷雨,被迫終止了。
他和蒙恬接連幾天談論了大事,最終給蒙恬說了對未來局勢的判斷。說到底,決策者就是看對未來局勢的把握,當蒙恬聽扶蘇說未來關東六國必然復起,而秦國接下來即將攻打大月氏的計劃之後,蒙恬便詢問了扶蘇的打算。
扶蘇自然如實相告,他要盤踞七郡,在這裡廣積糧,高築牆。
在扶蘇看來,未來的戰役恐怕會延續很久。
而即便結束了和關東六國的戰爭,還有和大月氏和胡人的戰鬥。
任何朝代的歷史,都是戰爭不斷的歷史。
這是毋庸置疑的。
作為決策者,扶蘇可不會和別的穿越者幻想說什麼,爭取百年的太平。
他只能調整方案,最終和蒙恬商討,先和誰打,之後再和誰打,怎麼打,打到什麼程度。
在九原城大雨連綿,雷鳴不斷的時候,蒙恬和扶蘇兩個人幾乎是日夜不斷地商議這些大事,最終達成了未來秦國十年內的走向。
最終扶蘇確定,他們不能急於求成,忙著給關東六國下馬威、和他們再次戰鬥,而是要想辦法讓關中再次強盛,讓關中的民眾再次富庶起來,到時候兩難自解,不管是四夷的虎視眈眈,還是關東六國捲土重來,他們仍舊可穩住大局。
固然是穿越者,扶蘇能靠著一個人的力量,就轉變大勢嗎?
能,也不能。
假設歷史上的公子扶蘇沒有死,那麼秦國或許不會滅亡,天下也不會陷入混戰之中。
那麼現在,住在扶蘇身體裡的靈魂是另一個,他改變了自己未來死於沙丘政變的結局,同樣地,這並不會改變太多歷史大局。
歷史,是所有人命叩目偤汀?
改變自己的命撸芨淖兲煜缕渌拿嗎?
這幾乎不可能。
扶蘇只能是讓這段歷史走向另一個道路,而不能說,從此把這個世界徹頭徹尾地給換了。
坦白說,得到了蒙恬的明確支援之後,扶蘇就有了最有力的支援。
和陳平邵平這些人的支援是不同的,蒙恬作為大秦帝國柱石這樣的力量,如今站在扶蘇身邊,這讓扶蘇未來不管是對內面對衰弱的朝堂,又或者是對外面對龐大的關東六國,都有了底氣和信心。
而未來指揮三十萬大軍,扶蘇也沒有了後顧之憂。他知道,軍中的主帥蒙恬會絕對地配合他。
所以,才有了今日的這般。
扶蘇看到大雨連綿,想到還有人在前方哨崗處值守,所以親自過來探望。
他們本以為扶蘇會責罰他們沒有守規矩,在值崗的時候睡覺,為此兩人自然緊張。
第一次遇到扶蘇,他們兩個人意外說了他的壞話,扶蘇沒有責怪。
這是第二次遇到扶蘇,他們兩個人竟然又帶頭翫忽職守,睡著了,還點火。
這又是違背了法律,兩人暗地裡數了數,翫忽職守、聚眾帶頭、縱火,這些罪名加起來夠他們丟了這個差事。
不止如此,兩人一時間在手下們面前丟盡了顏面。
扶蘇看到兩人面紅耳赤,其他人也都戰戰兢兢地,自然便明白一二。
扶蘇並沒有發怒,當然更加不會指責了。
只是想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自己有些可笑。
扶蘇感到自己還是太把自己當救世主了。
這些庶人只是身份低微,並不是沒有大腦。
這樣的雨天,他們自己會遇到困難,自己調節,反倒是自己多事,事無鉅細,體貼過了頭。
果然自己就不應該多管閒事,每天吃吃喝喝,睡睡玩玩,天下庶民們就能過得很好了。
想到此,扶蘇竟然笑了一下。
不過扶蘇身邊的人可都給嚇壞了,他們臨時收拾了一處地方,請扶蘇坐下。
扶蘇當然拒絕了。
看到庶民們自己都有主意,扶蘇也就知道自己處在什麼位置上,該幹啥不該幹啥了。
扶蘇離開哨崗處,陳仲和許季非常擔心,一路相送。
只是路過一處帳子,扶蘇忽然間想明白了這兩個人是誰,這不就是當初說他不是太子的那兩個人嗎。
自己都變成東陽君了,趙高胡亥都死了,多大的歷史變化,怎麼他們還是做城防工作的。
“你們二人,一直都在做防守巡邏的差事嗎?”
陳仲回答說,“做了七年了。”
陳仲的言語之間有些沮喪。
“那你們還要繼續做這行多久,才能升遷呢?”
扶蘇問起這個,兩人便眼前都亮了,但是都十分肯定的說,“有了功勞,才能夠升遷。”
“這幾年,我們也只是執行任務,沒有出過差錯罷了。”
“至於功勞什麼的,還沒有落到我們頭上過。”
兩人對著扶蘇憨厚地笑起來,其他士卒看到年輕的公子扶蘇對待他們時如此謙和,沒有其他大人物看到他們時那種嫌惡的眼神,也沒有莫名其妙的儒生看到他們時總是露出可憐他們的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扶蘇既有貴族的氣度,讓人感到威嚴不可冒犯;又有對他們的尊重,卻又不過分。
這樣反而讓他們感到和扶蘇能說說話,多少是一件死後能夠寫在墓碑上的事情。
“也就是說,你們大部分人,即便是為官為吏,但其實一輩子可能就始終在這個職位上,根本就不會更換是嗎?”
許季知道扶蘇心裡想讓他們過得好些,看扶蘇問這些話,便明白扶蘇想要做什麼。
“一天是戍卒,一輩子是戍卒。”
“從我們入軍起,軍隊裡的老人就這麼告訴我們。”
扶蘇又問,“可是我聽說,昔日武成侯王翦在世時,他從一個底層士卒成為了一代君侯啊,戰功赫赫,怎麼到了你們這,就變成了一日是戍卒,一輩子都是戍卒呢。”
二人聽到這個,便嚷嚷起來。
“君侯,武成侯那可不是一般人。”
“我們就是普通人罷了,哪有那樣的手段。”
許季補充了一句,“君侯可能有所不知,當年武成侯王翦去攻打趙國的時候,他所在的軍隊,都是他們的同鄉,都是他認識的人。”
“而且後來他作戰的時候,他為都尉,他的千夫長們就是他的兄弟叔伯。”
“都說是家和萬事興。”
“想來也有些道理。”
扶蘇看著說話很大膽的許季,“你說的這些,戰報上,史書上都沒有寫。”
許季笑道,“人家一個村子,都是姓王。就算不出來一個王翦,也會出來一個王五。”
“哪裡像是我們,小門小戶,分了家就是真的分了家,各過各的。”
“王家肯定當地家裡有錢,要不然王翦能有那麼多兄弟,又那麼多兒郎。”一些兵卒們也開始說起來。
他們年紀都在四十歲左右,有的留著鬍鬚,有的則沒有,衣服看著很是單薄,還有的衣服上有著破洞。
見到扶蘇說話時,都是低著頭的。
扶蘇再想,確實是這個道理。
在複雜的戰場上,崛起一個庶民,這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扶蘇又問起這些人的志向來,只是他們中竟然沒有一個人回答說要封侯拜將。
都是說要給家裡蓋個大房子,希望攢夠錢,給母親找個好醫家看病,還有的說希望能夠給家裡帶來更多的田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