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不大,那他就從利益處著手,從蒙恬最在意的地方著手。
扶蘇知道,蒙恬他想做個好人。
做好人,不長命啊。
好人死了,壞人可不會有良心啊,他們會趁虛而入,享受好人做的好事,佔據好人的功勞,之後欺負其他沒有成長壯大起來的好人。
所以要做個真正的好人,首先得活得久,之後保證自己功成身退,這才是上策。
總是想著犧牲了自己,去拯救他人,這可以說是壞人想出來的消滅好人的法子。
活著的人根本不會從心底裡去感激死去的好人,也不會因為他們的死改變自己不當的行為,甚至會從心底裡厭惡鄙棄好人的事業,厭惡他們的精神,認為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這就是人性。
人性本惡。
在秦朝,遵守這個法則,會讓人活得快樂許多,安全許多。
人性不是人心,可以去引導一個人的心向善,但是不要想著去改變人性。
哪怕是面對蒙恬,扶蘇也不會對他帶有歷史上的濾鏡。
反而,根據扶蘇實際上和蒙恬接觸的經驗來看,這個蒙恬是典型的職場上回避內心的工作狂型別。
他就像是扶蘇以前看過的某部變形電影裡的正派主角的副官,不關心隊員的情理,一心一意執行任務,把自己變成沒有感情的人,瘋狂地去工作,以此來消除戰爭對他的過去的影響,還有對未來沒有希望的空洞感。
活得幸福的人,幾乎都有共同的毛病,對過去的美好生活時時刻刻戀戀不忘,對未來充滿美好幻想。
而這兩樣,蒙恬是都沒有的。
沒有人說,帝國的大將軍蒙恬就應該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並不樂觀,總是愁眉緊鎖。
他並不機智,總是按部就班。
他並不真正忠眨皇沁x擇了最簡單最省事的辦法,閉上眼睛跟著嬴政去走。
蒙恬坐在扶蘇面前,也很痛苦。他彷彿下一秒就要嗚咽起來,把心中的痛苦都哭出來,告訴眼前這個心狠的年輕人,好讓他放棄迫害自己。
他想大喊告訴扶蘇,讓他不要再靠近軍隊,不要再靠近他。
但是這一切都太晚了。
兩人沉默無聲地吃著菜,喝著酒,都面無表情。
在一旁侍應的陳平,也感覺到這種氣氛不太對勁。
但是,扶蘇的做法是沒有問題的。
要想掌握三十萬大軍,必須把蒙恬拉攏到他的麾下,甚至於,讓蒙恬幫助他。
只是代價是,蒙恬可能自己從此落下一個背叛者的名聲。
看到蒙恬一直不說話,扶蘇也不想再拖延,他知道自己說的話,是給蒙恬遞刀子剜他的心,但是都到了這個份上,扶蘇也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很明顯,再不動手,來不及了。
扶蘇要做的事情有那麼多,目前為止,欠了多少人的債,又許了多少諾。
人不能也不應該虎頭蛇尾地終其一生。
“月前我走後,皇帝陛下罷免了馮丞相。”
蒙恬一直吃著飯,不願多說,就是為了應對扶蘇接下來給出的訊息,他已經想好了,不管扶蘇說什麼,怎麼說秦始皇的不堪,他都能夠去接受。
甚至,蒙恬自己也心裡預設了一些秦始皇的不堪之事,荒淫的、渴望長生不老的、又給什麼花花草草起了名字叫五大夫的……
此前,嬴政給為自己一棵遮風擋雨的大樹起了個名字,叫五大夫。
這件事一度流傳甚廣。
只是,蒙恬千算萬算沒算到,扶蘇居然告訴他這個。
看到蒙恬動作遲緩下來,整個人的目光始終都落在自己身上,扶蘇就明白,這個訊息對他來說真的是一把要命的劍。
對付蒙恬,和其他人不一樣。
不要想著用什麼恩惠、利益去打動他,更加不要想著在什麼名聲之類的事情上做文章,沒有用的,統統沒有用的。
唯一能夠觸動蒙恬,讓他改變自己的初衷和想法,死心塌地跟著自己,放棄秦始皇,只有一樣東西。
天下萬民的生計。
在國家大義,幾千萬人的生死存亡、安危福禍面前,秦始皇這個君王會立刻變得渺小,微不足道。
別忘了,五爻是君王,而高於五爻的還有第六爻,第六爻代表的就是天下,就是人心。
要想幹掉一個君王,那不容易,除非他失去了人心。
蒙恬把箸放了下來,呆呆地坐在扶蘇對面,一句話都不說。
而扶蘇,他也做得簡單。
他沒有再和蒙恬說什麼,只是給他繼續倒酒。
而蒙恬竟然也不問扶蘇什麼,只是喝酒,喝酒,喝酒……
西鳳酒不同於別的酒水,這可不是果酒,是糧食釀造出來的烈酒。
不一會兒,蒙恬就感到自己開始上頭了。
陳平在一旁望著,雖然他對蒙恬沒有什麼感情,但是他一直都聽過蒙恬的大名,對他非常的敬仰。
此前也曾想過好好拜會,表達自己的崇拜之情。
但是沒想到,帝國的大將軍竟然有著這樣的一面,在戰場上,他幾乎是無往不利,但是在政治上,他是這麼的猶猶豫豫,甚至可以說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臨深淵,一點錯都不敢犯。
這和陳平所幻想的日後身居高位、大權在握便能無憂無慮的情景完全不同。
甚至,陳平感到蒙恬作為一個大丈夫,活得有些憋屈了。
在他身上看不到一個男人掌權後的威風八面、酣暢淋漓,反而是沉甸甸的責任壓在他的肩膀上。
他就像是一頭健壯的牛,在拼命地維護著這個即將倒塌的帝國最後一點的體面。
陳平自從投靠到扶蘇身邊,便是得到了極大的機遇,從帝國最高層去看到這個帝國當下的情況。
現在是君子被困,阻塞不能行其政令。
小人則橫行無忌。
二爻為將,良將在外駐守。君王不能通過將和民溝通,和士卒溝通。
三爻為相,賢相被罷免,君王排斥賢能,必然聽不到君子、賢良的規勸。又是一失。
四爻為君側之人,有好的主張的人被架空權力,趕去野外;而留下一大堆幫助秦始皇修仙得道,想辦法給他說甜言蜜語的人在身邊。
如此,最終秦始皇便失去了二爻、三爻、四爻,至於第六爻人心,秦始皇沒有得到過,也就不談失去了。
室內篝火燃著。
扶蘇沒有做什麼勸導之事,也沒有說什麼空話,只是陪著蒙恬,坐在這屋外狂風吹拂、室內炭火熊熊燃燒的大殿裡。
案上的菜尚且溫熱,只是蒙恬卻感到自己身在冰天雪地裡。
喝著酒,扶蘇又在邊上一言不發。
蒙恬很快就從錯愕之中回過神來,他不得不去面對當下的局勢。
以他的判斷,這個罷相的事情,恐怕會讓秦始皇損失一大批臣僚的心。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罷免馮去疾,這就是自斷一臂。
蒙恬相當痛苦,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在秦始皇罷免馮去疾為相這件事上,全部消失殆盡,毫無意義。
三十萬將士在塞外辛苦奮戰,等來的不是秦始皇的安撫,而是罷免馮去疾這個相國的訊息。
這下,別說他蒙恬了,就是神仙來了都救不了始皇帝。而大秦在始皇帝手裡,就是神仙來了也改變不了大秦可能走向滅亡的結局。
扶蘇只是給蒙恬帶來一個訊息而已,卻把蒙恬的兩個選項又變成了單一的選項。
秦始皇已經完了。
蒙恬不參與政事,可不代表他不擅長政事。
他一下就看明白,秦始皇這是要和扶蘇宣戰了。
也一下就明白,馮去疾選擇了扶蘇這邊。
蒙恬再看扶蘇,已經是駭然了。
也不知道這小子都幹了什麼,居然把一個丞相都坑了。
到了這個份上,蒙恬便放棄了抵抗。
因為他知道,即便自己沒有追隨扶蘇的意思,但是單憑他的弟弟蒙毅的關係,還有自己和扶蘇一同攻打匈奴的事情,秦始皇都不會再相信自己,而是果斷地把自己劃分為扶蘇的陣營。
等到一盆炭火燒完,蒙恬對扶蘇拱手作揖說了一句話,“君侯,這場政鬥,您已經贏了。”
“如果君侯日後有什麼用得到蒙恬的地方,請儘管吩咐。”
第137章 趙佗北上,帝國大變(求打賞月票追訂!)
陳仲和許季,兩個人努力了半輩子,也不過是從庶民的身份變成了更加高階的庶民。
他們自從入軍以來,見到各種各樣的情況,最終得出來一個關鍵的結論。
別為上面的人賣命,不值得。
他們一直堅持這個原則,並時時刻刻研究上位者的動向,日常研究國家政策,這才讓他們二人不僅僅在這戰亂的年代裡,活了下來,而且活得很好。
他們知道自己不是什麼英雄,可正因為沒有去做英雄,所以才活了下來,還能讓家裡人活得很好。
他們知道,自己和旁人最大的特色就是,不相信上位者的許諾,也不相信書上寫的東西,他們只相信自己摸索出來的經驗,自己看到的,驗證了的東西。
在始皇帝十年四月五日這一天,春雷陣陣,暴雨如注,士卒們無法操練,暫且回營地休息。
可是他們這兩個人,卻要在雨天穿著蓑衣,踩著高高的木屐,帶著出身比他們還要寒微計程車卒們去做好防禦的工作。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出身時的身份,基本上影響了這一輩子的人生待遇。出生家庭差,這一輩子基本上所吃的所穿的,所見的,都是差的。
這幾乎是亙古不變的事情了。
出生決定一切。
即便是在秦國這樣,以功勳來論升遷的地方,也是一樣的。
陳仲許季和蒙恬蒙毅的年紀差不多大,他們也算是個官,都努力了半輩子,都參與了戰爭,都建立了功勞。但是蒙恬是大將軍,他們兩個只是個低階爵者。
李豐是他們的同鄉,年紀也差不多,但是因為李豐的父親很早就是縣吏,所以李豐努力就能做到都尉。
而陳仲許季則是地道的農民。
當別人都在帳子裡、房屋裡避雨的時候,他們卻在外面看守,以防有變。
尤其是在這種天氣突然髮狀況下,他們更加地要打起精神來。因為那些叛偻鶗在這個時候出現,暴亂,刺殺者,都是趁著天氣不好,他們不備時出現。
最近,東陽君的虎賁衛軍團處得到了一些情報,據說,東陽君被六國反俳o盯上了,六國反賯兿胍艄臃鎏K。
而處理公子扶蘇,卻不是靠刺殺,而是靠謠言。
不止如此,他們在想辦法攛掇秦始皇和東陽君兩個人反目,如此就能夠讓大秦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