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朝，遊俠是客氣的說法，所謂遊俠，其實就是不事生產，遊手好閒的混混。
換言之，就是社會流氓。
也就是詩經《氓》裡的氓，就是沒有土地，從外面晃盪過來的人。
“陛下，若是君子的話，那說的便不是什麼拉幫結派了，而是同志之人相聚啊。”
扶蘇哈哈大笑起來。
第182章 影子皇帝（2更一萬字！求打賞月票全訂！）
“君子之交淡如水，君子只會在天下人遇到危難的時候，一起出現，之後把事情做成，之後就會離開了。”
“只有小人，因為沒有實力，又做了虧心事，每天戰戰兢兢，擔驚受怕，所以才會找一大堆小人結交，這樣他們才能夠感到安全。”
“您說的，那是小人們相聚之道啊。”
“就是社會流氓們的處世之道唄，人多勢眾，所以也叫黑社會。現在墨門呢，就朝著這個方向走。”
“原本墨門的人，都是和庶民同吃同住，十分有紀律性，特別講義氣，人人都靠自己的雙手吃飯，愛發明創造。當年墨子更是深入田地間，幫助農夫們種麥子。”
“但是現在，墨門在異化，裡面的人大多數都是無業遊民。這類人我見過不少。”
“陛下您說這拉幫結派，也就只有這幫人。”
扶蘇點點頭，“嗯，你說的不錯。”
“朕只是想起來之前經歷過的一件事，朕被一群小人侮辱。一開始朕氣憤不已，後面慢慢想明白，上天讓我遭受這份恥辱，就是為了鍛鍊朕，讓朕睜大眼睛，好好看清楚自己身邊的人。”
“孟子說，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以前經常有人告訴朕說，朕仗著有些小聰明，很容易就能達到目的，因此不知道進一步努力。朕之前不願意相信，直到這次遇到事情，這才發現原來人生學無止境，休息一兩日倒還好，可若是認為自己的人生到這就開始不用努力了，從此可以安逸富貴了，那就是大錯特錯了。”
“也是因為朕遭受了這些小人的侮辱，後來朕才振作起來，發憤圖強，否則朕險些要沉溺在安逸的環境裡了。”
“知道嗎？要不是他們，朕不會變得像是今天這樣做事如此果決，也不會去讀《易經》，更加不會決心要改革文教，一定致力於弘揚華夏文明。”
“要不是他們，朕也不知道朕自己治理的天下到底是個什麼天下。”
“也是他們教會了朕，現在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全部都爛透了。”
“民，大多數都是好的，但是太可惜了，群眾裡面有壞人。”
“所謂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這小人變成小人了，就排擠君子，見到君子那是有德必伐。”
“小人見到異己一定要剷除，慢慢地就導致更多人變得否塞不通，現在天下大多數人都是小人。”
扶蘇說著，也是非常地感慨。
陳平則笑，“陛下說的事情，臣也遇到過。”
“易經的定義裡，小人就是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不懂進退，能力不足但是卻非要躍居其位的人。
“固然最終易經給這些人都批了結果——招兇，但是落在實處，到了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會狀況百出，並不是都如《易經》上說的那麼簡單。”
“書上說的東西，祖宗傳下來的道理，讀書的時候讀起來是可以的，一旦做起事來，那是百無一用。”
扶蘇笑道，“是啊，按照書上寫的去做，根本不知道書上在寫什麼，祖宗在說什麼。”
“但是真的去做了，踐行了，做到了，回過頭來，一下就知道當初祖宗們寫這幾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也是通過行，驗證了祖宗傳下來的東西都是對的。”
陳平道，“所以，聖人的書就是看看來的。”
“因為真正要做到並不容易，而要踐行所有的事情，那更是難上加難。”
“所以易經當然是鼓勵讀的，但是做起來那真的是太難了。”
“聖人之所以為聖人，當然是因為他們自己能夠做到自己說過的話，也就是知行合一，始終如一，堅心不改。”
“但是也正因此，普通人只能學點皮毛了。”
“而就是這點皮毛，卻也能夠幫助很多人把這一輩子過得更好，也就是真正的幫助到人。”
先秦時代，怎麼去驗證是否幫助了人，只有一個判斷標準，那就是是否幫人趨吉避凶。
大道總是簡單直白，讓人一下就能看到效果。
正道的路雖然坎坷，但是路上的風景實在是蔚為壯觀，因為道路旁邊到處都是屍體，走了邪路，抄了近道，自欺欺人，都是自絕前路，最終引火燒身的。
基本上，不要做壞人做的事情，這輩子就能夠平安，一片坦途了。
而這就是古人修行的法子。
“某種意義上，這些小人倒是成就了朕，讓朕知道，朕生來就不是可以隨波逐流，與世沉浮，能夠渾渾噩噩每餐飽食的人。”
“朕是絕對要做大事的人。”
“朕就是天命！”
扶蘇想到過去自己經歷的那些患難，如今則變得異常興奮。
去天堂沒有贖罪券，但是建立一個盛世，只需要交一點小小的學費就可以完成大事。
幾乎每個人都會有人生的低谷，而扶蘇的低谷則是自己的人生沒有如自己預期的那樣更進一步，這就是巨大的低谷了，低的讓扶蘇能夠夜裡睡不著覺的那種。
沒辦法啊，扶蘇以前是學霸，他對自己要求超高。
只是是因為他對自己要求超高，所以他是學霸。
而不是因為他是學霸，所以他對自己要求超高。
扶蘇是那種，因為自己考試險些沒有得到第一名而會一晚上睡不著覺，之後挑燈夜讀，熬夜苦戰，把自己和第二名的分差拉開一個學科的人。
他就是“別人家的那個優秀的孩子”，被當做模範的人。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讓他找回自信的方式，並不是成為了理想中更強的自己，而是經歷了巨大的苦難、折磨，最終終於認清了自己，也明確了未來的道路。
陳平聽二世皇帝說著這些話，反倒是激發了他的共鳴。
不知道為什麼，陳平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就是秦二世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
就像是方才秦二世對著自己說的那樣，在外面，他陳平就代表秦二世。
但其實，在骨子裡，他秦二世代表的是陳平。
陳平出生鄉野，自幼家貧，除了幾畝田外，再就是一個破舊的宅院。
好在哥哥陳伯不遺餘力支援自己讀書，最終改變了自己在鄉中的地位，隨後逐漸靠著會認字寫字漸漸出人頭地，陳平得到很多人的賞識，結交了貴人，娶到了有錢人家的女兒，即便對方已經年紀輕輕的嫁給多個丈夫，每個丈夫都很快死亡了，但是陳平還是冒險堅持娶了這位富商之女，年輕的寡婦。
之後陳平靠著這層關係，靠著自己娶來的妻子，在短短十年的時間內，成為牖鄉最傑出的年輕人。
對於牗鄉的人來說，陳平簡直就是山窩窩裡飛出來了一隻金鳳凰。
沒有一個人是不羨慕陳平的。
不過，陳平很不一樣，他並不甘心止步於此。
在陳平小時候，他曾經聽先生講過一個故事，說是有一隻很醜的鴨子，一直被人嘲笑，後來她長大了，變成了美麗的白天鵝，之後讓所有漂亮的鴨子都羨慕。
當時陳平就對自己說，“不，鴨子根本變不成天鵝。天鵝之所以漂亮還會飛，那是因為天鵝生下來就是天鵝，天鵝只是躲在了鴨子群裡，不讓人發現她是天鵝，等到有一天天鵝長大了，找到了自己的同類，她就會飛走。”
年幼的陳平從不認為自己是醜小鴨，堅定地認為自己本來就是天鵝。
他不滿足於僅僅是自己過上富裕的生活，讓小小的村子裡的人羨慕自己，更希望自己能夠讓周圍的人都過得好一些。
陳平看不慣那些分不均勻的事情，所以每次主持祭祀分肉的時候，都能夠做到讓大家滿意。
之後也是因為陳平讀書更多，結交的圈子越來越高階，所以遇到的‘老師’更強，自然看到了更大的世界，陳平的心也變得越來越大。
當他這隻外人口中的‘醜陋的鴨子’飛到了秦二世的身邊，和秦二世像是朋友一樣交談《易經》，這一刻，陳平更是堅信，他本來就是天鵝，只是落在了鴨子堆裡。
否則，他到底是靠什麼和當今的皇帝這般交談。
扶蘇和陳平兩個人聊到了過去，兩個人都很自然地想到了往昔的點點滴滴。
扶蘇望著陳平，心裡是想要百般愛惜的。
因為，如今的陳平，就是昔日在社會苦苦尋求工作，渴望得到賞識，能夠發揮自己的才幹的他。
所以當陳平一身布衣，穿著一雙連頭端都被磨破了的鞋履來到自己面前時，扶蘇一下就想到了當年的自己。
就像是扶蘇說的那樣，在外面，陳平就代表他這個皇帝。
事實上，扶蘇穿越到這個世界來，看到了形形色色的歷史名人在自己身邊來來去去。
被自己弄死的弄死，囚禁的囚禁，關押的關押，招安的招安，開戰的開戰。
只有從那牖鄉遙遠之地，跋山涉水來到九原城尋找自己的陳平，是讓扶蘇最為感動的。
因為陳平的行動說明他是認可當時他這個多年沒有被立太子的人的。
而陳平的奮鬥史，聽起來更是艱難險阻，為了得到富貴，就去主動抱富婆的大腿，其實這在當時的人看來，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但是為了出人頭地，陳平真的是一次又一次努力取捨。
而他作為一個最底層的讀書人，從一開始，目標就很明確，就是拿到權力。
這一點，又和扶蘇此前的人生目標高度重合。
不管在什麼地方，權力總是最重要的。
只有有了權力，才能夠去做出一番男人真正想要做的事業來。
扶蘇素來對經商不感興趣，即便他是經濟學專業畢業，但是他更喜歡的始終都是政治。
只是用經濟學的角度去處理政治，總是會把事情變得更加簡單。
所以，當扶蘇和陳平兩個人相遇，經過一番合作之後，扶蘇就知道陳平應該扮演什麼角色。
為了讓自己的權力達到頂峰，完成自己的人生理想，挑戰李二鳳的歷史巔峰成果，扶蘇自然要多多和陳平配合。
他需要陳平來做他皇帝的影子。
“還記得朕之前的問題嗎？”
“有人說人總是拉幫結派，無非就是兩個目的，要麼就是欺負人，要麼就是不讓人欺負。當然，也有一些人拉幫結派，想要讓欺負人的不欺負人。”
“這三者，你是哪一種呢？”
陳平回答說，“陛下是那種，想要拉幫結派，然後不讓天下的人拉幫結派欺負人的人嗎？”
“所以陛下支援家和，這是說陛下希望百姓們能夠拉幫結派團結起來，組建成小家庭，這樣同心協力，共同抵抗外部的風險，讓家庭裡的人不再被人欺負。”
“但是卻又反對戰爭，因為陛下是真正希望做到不讓人拉幫結派去欺負人，也對應戰爭。”
陳平說，“其實陛下是哪種人，天下人都看得很清楚，不用平說明。”
“只是陳平請陛下放心，不管陳平做什麼，陳平均分天下的心志不會改變。”
“這是陛下教我的，堅心到底。”
扶蘇慢條斯理說著，“戰爭，就是政治的延伸。”
“而政治，就是一幫人聯合另一幫人，打擊他們共同的敵人。”
“拉一派，打一派，這就是政治鬥爭。”
“這是最危險，最殘酷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