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鄉親們認為,一人做事一人當,誰犯下的過錯,就讓誰承擔,家裡人沒有義務為犯罪者承擔風險。”
“譬如犯罪者在外殺人、欠下財物,若是前來騷擾其家人,這是違法行為,不應當遇到事情就找家人索命。”
扶蘇點點頭,“是這樣。”
“但是朕讓你們去討論立法,為的是讓父母生養子女之前,就做好考慮,不要只知道生子女,不知道教育子女。”
“很有些家長,總是很不負責任,自以為找到了先生,把子女給先生去讓他們讀書,就當自己的任務完成了,這怎麼能行?”
“意思是,如果這個子女以後作奸犯科,要去責怪老師不成?”
“老師到底是負責教書育人,還是負責教導子女學會基本學習的本領?”
“為什麼子女犯罪了之後,總是看不到其父母的身影?”
“當初生子女的時候,父母想必都在吧。”
扶蘇語氣慢慢變得嚴厲起來,甚至帶著些許對不負責任的父母的鄙夷。
“生了子女,不去教導子女,讓他們在外面東遊西蕩,為非作歹。”
“到底是這些父母有問題,生出來子女不管不教,只知道打罵子女,讓這些子女出來禍害世人,盡做些傷天害理的事?”
“還是這些子女一生下來就是為非作歹的材料,他們一生下來就是想要去作奸犯科,偷雞摸狗,淫人妻女,坑蒙拐騙?”
“雖然也有些子女,生下來父母就早逝了,可是照樣品性端正,但是這畢竟是少數個例。”
“畢竟天下人現在更多的情況是父母生養了子女,但是卻不教育子女是非對錯;而不是父母們生養了子女之後,全部都死去了。”
陳平聽著皇帝的話,心裡莫名一驚。
“陛下說的是,說到底還是文教的事情,而文教的事情,若是全靠朝廷的力量,靠朝廷派遣過去的老師,未免有些捉襟見肘,就好像是用咸陽城湖泊裡的水,去救那隴西的火,怎麼也做不到吧。”
“何況老師自己也有子女,老師一個人怎麼管教的過來那麼多子女。”
“朕要施行文教,不是隻給孩童們上課。”
“比起子女來說,父母更需要教育。”
“生養子女,怎麼能生而不教?”
“我們是人,又不是叢林裡的動物。”
扶蘇見的社會亂象多了,所以才會有這樣尖銳的批判。
“現在天下的家庭,都變成什麼樣子了。”
“家本來是家裡人相親相愛,團結和睦,齊心協力的地方,怎麼如今一個個都變得烏煙瘴氣起來。”
“動輒就是要求這要求那的,誰願意在家待著?”
“在家待不住,家裡人排擠,自然要在外遊手好閒。”
“至於為什麼在家待不住,朕看倒不是子女們不想在家裡待著,而是家裡父母太過勢利眼,子女有用的,能賺錢的,就在家裡好吃好喝供著,看著沒有出息的,就當做是製造出來的廢品一樣,丟在一邊。”
“朕看現在的家庭,父母生養子女,缺乏教育倒是其次,關鍵是已經拋棄了人倫禮儀。”
“父母不像是父母,兄弟姐妹之間也沒有相親相愛,更不要說什麼父慈子孝,兄恭弟友了。”
“中國自古以來,就講究人倫道義,君為臣綱,夫為妻綱。”
“現在的家庭呢,變得像是什麼,養殖場嗎?”
“子女一窩一窩的生,好的豬崽留著,不好的豬崽丟掉,賣掉嗎?”
“這像是什麼話!?”
扶蘇痛斥著當下這種不當的行為。
陳平表面上平靜,但是心裡則慌亂之至,因為他明顯感覺到皇帝有些借題發揮,指桑罵槐。
“陛下說的是,如今天下的家庭,確實早就失去了原有的功能,家人之間相處,更像是交易,利益往來,感情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或者說最不值錢的東西。”
扶蘇正色,“是的,你說的很對。這也是朕最為擔心的。”
“你知道嗎?如果家不再成為我們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港灣,天下會亂成什麼樣子嗎?”
“知道為什麼天下那麼亂嗎?”
“諸子百家,總是給出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理由來,但是在朕看來,只有一個原因,家不寧,人無去處,心不能安,所以才有這麼多匪夷所思的怪事。”
“自己擺不清自己的位置,不知道到底誰才和自己是一家人,盲目見了老的就喊父親,見了有奶的女人就喊母親。”
“見到漂亮的女人,就當做是自己的女人。”
“見到老實人,就覺得是自己可以欺負利用的物件。”
“你說一個人觀念上出了問題,又怎麼能夠把事情看清楚,又怎麼能夠不行差踏錯、悔恨終身。”
“人,一步錯,步步錯。錯了一步,等到想回頭,可是大半輩子都過去了。”
“你明白朕在說什麼嗎?”
陳平何其聰明之人,一聽這話就明白皇帝的意思。
“陛下,是臣之過。”
“臣做了大夫之後,忘記了當初投靠陛下之時的初心。”
扶蘇點點頭,“嗯,你能明白就好。”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朕雖然不強求什麼,但是朕封你大夫,不是讓你去朝堂上結黨營私的。”
陳平連忙道,“陛下,微臣絕對不敢再這樣了。”
“是微臣一時高興,忘記了過去。”
“微臣這輩子,不和任何人結黨,只為陛下盡忠,只為陛下效力。”
“還請陛下恕罪。”
陳平面色堅毅,低著頭信誓旦旦地說著。
這是先秦,沒有人會在一個成年男人發誓時,開什麼老天打雷的玩笑。
會死人的。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而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
先秦的人,有著歷史上任何朝代的人身上都沒有的特色——純粹。
若說歷史就像是黃河的話,那麼先秦這個時代,就像是祁連山上的冰雪融水,作為黃河源頭的一部分,它格外清冽,而且像個初生的嬰兒,有著無限的可能,讓人希冀。
當然,還有秦始皇、項羽、蕭何、劉邦、韓信、陳勝吳廣這類人物,如同一顆顆寶貴的明珠,鑲嵌在這段歷史上,讓這段歷史格外精彩紛呈。
一個舞臺上同時出現這麼多個性鮮明、敢愛敢恨的英雄,實在不多見。
扶蘇時時刻刻都記得,他現在,是在大秦。
兩千多年前的秦朝,人們是開不起玩笑的。
這並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恰恰反映著這個時代最醜陋的一面——這個時代,人們竟還在乎信義!
名節比唾手可得的利益重要得多。
“幸虧陛下提醒及時,微臣尚未釀成大錯,事情也正按照陛下之前安排的方向推進,如今立法已絕對步入正軌。”
“請陛下明鑑。”
扶蘇冷著面孔,“你還是慣用以最直白的利益和現實來分析事情。”
“不過,這就是朕欣賞你的原因。”
“陳平啊,朕之所以能夠在茫茫人海之中知道你,並且願意給你這樣高俸祿的官位做,是因為你有著均分天下的志向。”
“朕希望你不要讓朕失望。”
“那你知道怎麼做才能算是不讓朕失望嗎?”
陳平低眉思索了一會兒。
“讓百姓們不失望。”
扶蘇很是鄭重地說,“是的,朕的仁慈只給效忠於朕的臣民們。”
“朕希望你永遠都記住這句話。”
“朕讓你去跟著少府學習稅收的事情,其實是為了幫你自己,讓你給你自己鋪路。”
“你知道朕為什麼要讓你好好為自己鋪路吧?”
“你看看這宮中府中朝中,朕可曾對誰這麼用心過?”
扶蘇如此這般言語,陳平怎麼會察覺不出皇帝的意思。
陳平立刻醒悟,此前外人都說自己仗著有皇帝做靠山,所以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陳平以前自然是要回懟一番的,如今卻明白,人家說的都是對的。
只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罷了。
“微臣乃一介布衣入秦,在朝中無人可依。”
扶蘇氣定神閒地道,“但是做臣子的,就要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你聯合這個,聯合那個,是要做什麼呢?”
陳平聽著,先是羞愧地低下了頭,隨後意識到扶蘇完全有可能因此而殺了他,自然臉色唰地一下全白了,整個人兩手也在顫抖著,“陛下,微臣錯了。”
“微臣真的錯了。”
“微臣下次再也不敢了。”
聽著陳平都快要哭了,扶蘇這才停下來。
扶蘇則道,“事可以有一,不可以有再二再三,朝中人才濟濟,和誰共事都是共事,把事情辦好,朕就安心了。”
“就怕事還沒辦呢,人就已經拉幫結夥了。”
“人老拉幫結派,要麼就是欺負人,要麼就是不讓人欺負。當然,也有一些人拉幫結派,想要讓欺負人的不欺負人。”
“這三者,你是哪一種呢?”
扶蘇漫不經心地問著。
扶蘇剛剛才在擔心臣子們過分親密,勢力會慢慢變大,他無法招架。
現在秦朝方才建立,帝國內憂外患,扶蘇不能去搞內鬥,平衡臣子們的權力,只能讓他們同心協力、通力合作去做事,如此才能對抗外敵,否則若是真的和平時代,扶蘇便不能這麼對待臣子。
他對臣子太好了,給每個人的權力都很大。
陳平一時間回答不上來。
扶蘇便道,“在朕面前,就說實話。”
“你要知道,在外面,你就代表朕。”
扶蘇的語氣越來越輕,只是落在陳平的耳朵裡,卻像是一座山落了下來,砸在他的頭上,肩上,心上。
“回稟陛下,臣是前二者兼而有之,拉幫結派欺負人,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卻也有拉幫結派保護自己的行為。”
“不過,陛下您學識淵博,好與文士談經論道,怎麼會用這麼粗鄙的詞,拉幫結派,那是江湖遊俠才會做的事情。”